“您…您说的当真是…与秦国…合作?”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墨家百年抗秦,多少同门血染袍泽,死在秦兵强弩和罗网刺客之下,这是刻入骨子里的血仇。
如今巨子竟要……服软?
陈平安却是朗声一笑,打破了这死寂的凝重。
他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快意地赞道。
“好!燕丹兄此举,大善!明时事,知变通,心存器道济世之念,非比寻常!
这才是真正的‘兼爱非攻’之道落到实处的法子,比那空喊口号、只知裹挟仇恨对抗强秦、累及万千门徒弟子的愚行,不知高明多少倍!”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灯火下投射出沉稳的气场,话语铿锵有力。
“那东皇太一不知死活,正好撞上门来!
他既是此番祸乱的源头,又是阴阳家的掌旗者,杀他一个,胜过剪灭上百爪牙,足以震慑群魔!”
陈平安看着燕丹,带着强大的自信。
“你只管守住此地,他来多少,我便帮你埋多少!保管让这妄图扼杀变局的老东西,有来——无——回!”
然而,陈平安话音刚落,一个低沉冷静的声音便在一旁响起,是许久未开口的剑圣盖聂。
“陈兄。”
盖聂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一丝忧虑。
“莫要轻敌。
当下局势错综,非独阴阳家一门之忧。据我所察,那东皇太一以‘复国雪耻’为饵,已暗中笼络了相当一批心怀叵测的六国旧贵遗族。”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
“这些人,与农家、儒家,乃至你们墨家过去的抗争意志,从根本上截然不同。”
盖聂微微停顿,加重了语气。
“诸子百家,无论立场如何,终究有其理想纲领,无论是‘非攻’、‘仁政’还是‘均分地力’,他们反抗秦国,多数是基于其‘暴秦酷法,失却人心’的理念判断。
但如今被东皇太一蛊惑鼓动起来的这股力量……”
盖聂眼神锐利如剑。
“只是单纯被复仇的烈焰燃烧的幽灵。
他们眼中,已无民生疾苦,亦不在乎日后国是。
所求者,唯有颠覆!唯有杀戮秦人以偿血债!
他们是纯粹的亡命凶器,极易被东皇太一这等操纵人心的巨鳄掌控,也最能为此番强攻机关城的险恶用心添砖加瓦。”
盖聂的话犹如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散了陈平安方才话语带来的乐观气氛。密室内一时无人接话,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平安闻言,脸上并无惧色,只是眼中光芒流转,略作沉吟。片刻后,他嘴角勾勒出一个带着锋刃的弧度。
“盖兄所言确为实情。”
他重新坐下,姿态依旧从容。
“这些怀揣着复国灭秦执念的遗民,确是群狼环伺的变数。”
“不过。”
他话音一转,笃定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乃亘古不变之理。况且——”
他伸指在简陋的石桌上一点。
“墨家机关城,雄踞天险,易守难攻乃是天下公认!秦国纵然新立,根基未稳,但其兵锋正炽,虎视天下。
六国余孽想在这秦国腹地之侧,集结足以撼动机关城根基的数万大军?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对局势判断得极其清晰。
“他们根本做不到!如此规模的兵力调动和粮秣辎重转运,绝不可能躲过秦国边境关隘与罗网密探的耳目。
就算侥幸聚集,行军途中必遭秦军围剿!大军深入?难如登天!”
“可…可是……”
主位上的燕丹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愁云更深。
他重重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力与沉重的隐忧。
“陈兄弟所言有理,大军集结确乎无望。
但。”
燕丹抬起头,眼中是深刻的忧虑。
“若来袭者并非铺天盖地的大军,而是几百、几千之数的江湖高手、死士精锐……那又当如何?”
燕丹的声音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痛惜。
“我机关城虽擅守,诸多核心大威力的守城机关也足以拒万人于门外。
然而,再精巧坚固的堡垒也怕蚁穴!若是敌方以精锐死士之力,分多点渗透潜入,避开正面防御大阵,专挑防御薄弱的次级区域或维系机关城整体稳固的‘命脉节’下手,以拆、烧、毁为主……”
他环视这间代表墨家千年基业的密室,声音苦涩而绝望。
“纵不覆灭,也必遭重创,被毁得七零八落!若失去了这百年心血经营的总枢所在,墨家就如同被斩断了根的浮萍!
再如何机关百工,巧夺天工,也将失去依托庇护。子弟流散,技艺蒙尘…那时,纵有与秦国合作之心,也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墨家…危矣!”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平安脸上,那份迫不得已的歉意与求助,清晰无比。
若非东皇太一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势,逼得他再无回旋余地,他又怎会如此急切地将陈平安——这位已然成为嬴政代表的“纽带”——引入这深陷风暴旋涡的核心之地?这本身,就几乎是在向整个反秦力量宣告墨家的转向了。
陈平安何等人物,瞬间便洞悉了燕丹心中那巨大的、难以言说的顾虑——对“过早暴露立场”、“被动绑上秦国战车”的忧惧,以及对墨家这个百年学派未来命运的深深惶恐。
这份顾虑,比眼前东皇太一的刀兵,更让这位墨家巨子如芒在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