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兄的顾虑,陈某明白。”
陈平安的声音沉着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服力。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乃智者之选。此役过后,秦国待墨家,断不会如你想的那般艰难。”
他看着周围墨家众人脸上写满的“这怎么可能”的质疑,语气愈发坚定坦然。
“嬴政陛下扫六合、一统天下,是前无古人的霸业拓疆者。
但疆土既统,民心未附,便是空中楼阁。欲求根基稳固,长治久安,他亦深知,绝不能再沿袭暴烈老路!
一味铁血镇压、剿灭异己,只能积累更大的怨恨,如同抱薪坐于积薪之上!”
陈平安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洞察未来的清醒。
“他要的是大秦新政!要的是天下归心!欲求百业兴盛,民生安定,就离不开诸子百家的技艺、思想之力!”
他手指再次轻轻点在石桌上。
“农家能献稼穑丰产之术,儒家能启教化育民之业,墨家所擅长的精工百造、机关利器、物理几何……更是强国利器!秦国未来的路,少不了墨家这份助力!”
陈平安的目光扫过班大师、高渐离等墨家核心,掷地有声。
“昔日秦国视墨家为死敌,欲除之而后快,缘由何在?一者,墨家‘非攻’理念,激烈阻挠秦国军势扩张的步伐;二者,墨门弟子屡次协助被灭之国抵抗,刺杀秦吏,制造血案仇恨重重,此消彼长之下,自然水火不容!”
“然而。”
他话音猛地上扬,斩钉截铁。
“此一时——彼一时!墨家既有心放下昔日血仇执念,转而以‘工’‘机关’之实学技术,助力新政,造福黎庶。
秦国新政,正当用人之际,岂会不识英才?岂会自断臂膀?若真如此,那才是愚不可及,自毁长城!嬴政陛下雄才伟略,怎会作此短视之举?”
他眼神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只要墨家放下那玉石俱焚的对抗姿态,不再将‘毁灭秦国政权’视为己任,秦国新设之相关衙署,那立足之地与施展空间……必然有你墨家一席!而且是极关键的一席!”
陈平安的语气充满信心,带着一种宏大的展望。
“此乃双赢,利在千秋!对墨家而言,这是脱胎换骨,将机关之术堂堂正正发扬光大的契机!对新秦而言,这是引入一流技艺,强筋壮骨的良机!
区区仇怨,在一个欲求万世基业之稳固、渴望百工繁荣之盛况的宏大王朝面前,便如同沧海一粟!
是过去那狭窄对抗的死胡同更能报仇雪恨、光大门楣,还是投身于这再造乾坤的汹涌大潮之中更能振兴墨学,庇护门人?燕丹兄,诸位——请三思!”
这一番话语,拨云见日,气势磅礴,将一幅合作共荣的前景清晰地铺陈在墨家众人面前,将那些个人仇怨放在王朝大势的洪流中去衡量,分量顿时显得不一样了。
燕丹紧绷的脸色明显松动了许多,眼中甚至有了一丝憧憬的光芒闪动。
他与陈平安又低声讨论了片刻当前机关城防守的态势以及东皇太一可能的后续手段,彼此交换了信息,思路越发清晰。
两人都觉得陈平安描绘的那番景,虽然挑战极大,但却是墨家在血火纷争中挣扎求得一线生机、甚至可能浴火重生的唯一道路。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容易被说服。
“陈…陈先生所言,宏图大志,令人心折。”
一直沉默旁听,眉头紧锁的班大师突然开口。
这位以钻研奇巧机关著称、脾气也颇为耿直的老头,搓着手中的墨斗线,脸上堆满了难以释然的忧心忡忡。
“理是这个理。可是…老夫心里,总像有块大石头堵着。”
班大师抬起眼,望向陈平安,眼神里有质疑,也有一份近乎恳求寻求保证的直白。
“先生口口声声说新政、说空间、说合作……可…那可是秦国!是嬴政啊!”
“霸道虎噬之国,严刑峻法之君…墨家过去死伤了多少好儿郎在他刀兵之下?这血海深仇…秦国那些鹰犬爪牙,当真能一朝放下?
即便那皇帝真的大度了,他手下那些急于争功、杀伐多年的军将廷尉、特别是那无孔不入的罗网,岂会轻易放过我们这些‘前朝余孽’?他们那些狠厉手段…想想都让人冒寒气…”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再者,先生所说那工部的立足之地…说得好听!焉知不是哄我墨家交出核心技艺后,就被弃如敝履?或是将咱当作劳役苦工,榨干价值后随意处置?这等伎俩,史书之上比比皆是啊!”
班大师的疑虑充满了小人物的狡黠与血泪教训后的警惕,代表了墨家内部相当一部分普通弟子心中的恐惧和根深蒂固的不信任。
“噗!”
不等陈平安回答,一道清脆中带着浓浓嘲讽的笑声响起。
是燕灵。
她抱着双臂,斜倚在密室角落的石柱旁,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班大师的轻视和不耐烦。
“哈!班老头儿。”
燕灵嗤笑一声,伶牙俐齿地回敬。
“你这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模样,可真对不住你钻研机巧时的那股钻研劲儿!我师父顶天立地,一言九鼎!
他堂堂大秦长公子扶苏座上贵宾,能在这里掰开揉碎跟你说这么一大通,已是给了你们墨家天大的情面和脸面了!”
她站直身体,向前一步,气场迫人。
“说什么‘哄骗’?说什么‘弃如敝履’?你动动你那老脑筋想想!
墨家若真毁了,彻底烟消云散了,或者被打得奄奄一息再归附秦国,跟现在以完整的实力、精湛的技艺合作谈条件,能一样吗?哪个能让墨家更有分量和价值?这浅显的道理还要人教?简直是榆木疙瘩!”
“还说什么鹰犬爪牙仇视…”燕灵嘴快如刀,句句戳心。
“我师父能站在这里,不就证明了他有办法压住那些爪子?没这本事他敢接你们这个烂摊子,趟这滩浑水?我师父说的话,向来言出必践!
他说能给你们挣个立足之地,就一定能!你们若不信——”
她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指密室外仍在传来轰隆战斗声的方向。
“喏!大门洞开,东皇太一的大礼就在外面!你们尽可不信我师父,自己去想办法接住他那‘碧磷魇火’试试看啊!看看是你们墨家的骨头硬,还是东皇的鬼火凶?”
少女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你…!”
班大师被这连珠炮般、夹枪带棒又道理分明的话噎得老脸涨红,胸口起伏,想反驳却又一时间找不出有力的话语,只觉得一股怒气顶在喉咙口,气得花白的胡子都微微颤抖起来,他指着燕灵“你…你…你…”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