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只能狠狠一跺脚,背过身去,双手握拳,气得原地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竟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密室中其他人,包括高渐离在内,虽觉得燕灵太过咄咄逼人,但细思她话里话外的道理——机关城破灭在即的事实摆在眼前,陈平安的确是唯一的救命稻草——竟也无法出言相帮班大师,气氛一时尴尬而凝滞。
“燕灵!”
陈平安沉声低喝,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
“不得无礼!班大师思虑周全,乃是为整个墨门之长远忧心。此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不可肆意顶撞前辈。”
他给了墨家众人一个台阶下。
燕灵被师父训斥,这才悻悻然地收回了气势,但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的音量嘀咕道。
“哼!弟子知错了。
不过弟子说的本就是大实话嘛!
他们若真有那么大的胸襟气魄,早该听明白师父讲的道理了,何至于把自己困在仇恨和疑虑里转圈圈?还以为是巨子统领的门派,有多高明的心胸见识呢…现在看来,除了巨子明理,有些人也不过是小心眼罢了……”
燕灵这“小声”嘀咕,字字清晰,如同带着倒刺的小鞭子,抽在密室里每一个墨家核心长老的脸上。饶是平日里自认沉得住气如徐夫子,也觉得脸上发烧。
高渐离嘴角紧抿,握着水寒剑鞘的手绷紧了青筋。班大师更是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憋屈!太憋屈了!
墨家弟子向来以“仗义死节”“胸怀天下”自勉,何曾与“小心眼”沾过边?偏偏这小丫头骂得还让人一时难以反驳!
她的话糙理不糙。
在这机关城即将被攻破、万千门人性命悬于一线之际,他们这些所谓的高层,脑子里转的除了对秦国的血海深仇,对合作前景的疑神疑鬼,还有什么?巨子燕丹豁出命想保住的,是他们这一脉传承的未来,而他们……
一股前所未有的尴尬和自省的憋闷感,如同阴云笼罩在众人头顶,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够了!”
剑圣盖聂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剑意般的清冷与穿透力,瞬间划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一步踏出,隔在兀自气鼓鼓的燕灵与面色难看的墨家众人之间,目光清明。
“诸位。”
盖聂将视线转向燕丹。
“眼下并非意气之争的良机。墨家百年传承存亡,就在此一役。
东皇太一的攻势不会因我们的争执而停下分毫。
陈兄弟已然表明立场,愿意鼎力相助。”
他又瞥了一眼陈平安。
“当务之急,是整合我墨家现有力量,依据机关城各处防御特点,拟定周密的防守策略,并派得力人手立刻巡查核心区域‘非攻令’阵列及其他要害,务必确认是否被‘碧磷魇火’所伤及其损伤程度!情报,才是当下致胜的关键!”
燕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纷乱的思绪。盖聂这番话,如同清凉的水浇在他焦灼的心头,瞬间把他从被质疑和内部争执的旋涡中拉回到迫在眉睫的现实中来。是啊,机关城危在旦夕,此刻每一分内耗都是对敌人的纵容!
他必须肩负起巨子的职责!
“剑圣所言极是!是我等失态了!”
燕丹沉声道,目光扫过一众核心长老和高渐离、徐夫子等人。
“班大师,烦请你亲自带人,携‘规天仪’火速前往‘非攻心核’,勘察东皇术法侵蚀状况。小高,你与徐夫子率‘拒流火’两队弟子,即刻驰援北向‘天工坊’外围,那里承受的压力最大。盗跖!”
他看向刚刚从外面疾奔而入、满头大汗的盗跖头领。
“城外斥候传递回的阴阳家动向如何?”
燕丹的命令迅速发出,如同精准的机关运作,密室内的气氛陡然为之一紧,从充满情绪的争执转向了面对危机的决断。众人立刻领命,开始紧急行动。
燕丹走到密室中央的巨大沙盘前,这沙盘模拟着整个机关城的立体结构,精微之极。
他对身边围拢过来的陈平安、盖聂、以及尚未离去的班大师等人说道。
“陈兄弟,盖聂先生,请看此处……”
他的手点在标志着代表中枢区域的几个关键点上。
“这便是机关城真正的核心所在,‘非攻令’阵列的总枢。
东皇太一不惜代价猛攻外围,其目标必是此中枢无疑!若能夺取或摧毁它,机关城七成以上的防御阵法将瞬间瘫痪!
他选择‘碧磷魇火’,正是看中了此等阴毒霸道的火焰,对于金属与能量结合的机关阵法克制极大!”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陈平安,终于坦诚了更深层次的心结。
“陈兄弟,我知道你心中有大略,欲联结百家为强秦注入活水,以求根基稳固,长久鼎盛。我先前之言,亦是想为墨家寻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苦涩的坦然。
“然则,墨家之‘兼爱’、‘非攻’,追求的是消弭战端,天下大同,是人与人之间真正平等的互爱互助……这些,放眼如今的秦国,真的能看到一丝实现的可能吗?”
燕丹的目光灼灼,透着一股理想主义者特有的执着与迷惘。
“秦法严苛,等级森严,尚首功而轻民生。
即便未来设下工部,墨家得以传承技艺、庇护弟子,我们所做的机关利器,最终是否会成为秦国开疆拓土、加剧战争、奴役他邦的工具?这…与我墨家立派之本心,实乃南辕北辙!
这才是门中无数弟子心中最深的刺!
他们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背弃心中的道义,为虎作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