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道出了墨家面对秦国最根本的思想困境——务实合作与崇高理想的巨大鸿沟。
陈平安闻言,非但没有被质问住,反而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介于理解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笑意。
“呵…”他甚至还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在如此严肃的场合显得有些突兀,却也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洒脱直接。
“燕丹兄此言,坦诚而高洁,陈某佩服。”
他话锋随即一转,直白得不近人情。
“不过,恕我直言,墨家的‘兼爱’、‘非攻’,还有那‘天下大同’,在我陈平安看来——很美,如同空中楼阁;很高,几近星辰日月;但在人间,在国与国、人与人之间那无数沟壑、纷繁欲望铸就的此世……它就是一场春秋大梦!”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众人耳中嗡嗡作响!班大师“嚯”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陈平安,胡子都快气得竖起来。
“放肆!黄口小儿!安敢如此污蔑我墨门至高理想!你懂什么‘兼爱’?!”
他激动得全身颤抖。
“那是先代巨子耗尽心血,凝聚无数先贤智慧……”
“好了好了,班大师,消消气。”
陈平安抬抬手,语气反而更平静了,仿佛在拆解一个精巧的机关榫卯。
“你说的‘至高理想’,我当然理解其可贵之处。‘兼相爱,交相利’,讲求平等互助,消弭掠夺战争,这难道不是善的,不是好的吗?‘非攻’反对恃强凌弱、无义之战,这也绝对正确!”
他眼神陡然锐利如电,直指核心。
“然而,你们错就错在,指望仅靠这一套理想,就能让虎狼般的野心家放下屠刀,让弱小的羔羊不怕豺狼?错就错在,以为这理想能成为一国一邦立身于乱世的指导方略?”
陈平安语气犀利,一步不退。
“理想是用来指引人心向善的,不是用来要求一个王朝立刻实现的!燕丹兄方才问得好,秦国现在有实现‘兼爱’、‘非攻’的基础吗?我告诉你,没有!
一丝都没有!当今天下之局,是七国百年血仇刚刚被强秦武力荡平,如同被强行粘在一起的碎瓷片!无数人心中只有复仇之焰!
秦法若不施铁腕,何以震慑魑魅魍魉?若不追求强大,何以应对外患?此时空谈‘兼爱’、‘非攻’,要求秦国一夜之间成为君子国,这不是天真,是什么?!无异于自缚手脚,等着被六国死灰里扑出的饿狼和内部潜藏的毒蛇狠狠咬死!”
他逼视着气得发抖却不自觉被言语牵引着思考的班大师。
“我尊敬墨者‘赴汤蹈火,死不旋踵’的非攻卫道精神,也佩服你们能为守护一个弱小的城池而舍弃生命的壮举,这是真豪杰!我也认可墨家对技艺的极致追求,巧夺天工!”
话锋再次一转,直指其弊。
“但墨家将‘非攻’等同于‘不设防’,等同于反对一切暴力,哪怕是被动防御的武力?那墨家机关城的存在算什么?这无数防御陷阱、杀人利器算什么?
你们若真做到极致‘非攻’,此刻就该大开城门,迎接东皇太一进来讲大道理!可你们没有!你们正在用尽一切手段准备死战!
这不正说明,在生存与毁灭的真正关头,血泪教训告诉你们,‘纯粹的、不设防的非攻’是条走不通的死胡同吗?!”
“墨家思想,精于逻辑思辨,却终究太过理想化,未能看清人性的幽微复杂与国邦争衡间那血淋淋、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它以极致的善来要求整个世界,却忽视了这世界里根植的、源自生存竞争本身的‘恶’!”
陈平安的声音回荡在密室里,振聋发聩。
“它如同一个完美却脆弱的琉璃盏,在现实冰冷坚硬的岩壁上,注定会碰得粉碎!”
他步步紧逼。
“班大师,你若坚信墨家这套理想能实现,那我问你。
你如何让现在六国那些眼睛血红、只为复仇的遗民遗老放下仇恨‘兼爱’秦国?你如何让草原上的饿狼王庭听你‘非攻’的说教?
你如何保证在你主动裁撤武力后,那些窥伺秦国富饶与破碎六国旧地的野心家不会立刻扑上来撕咬?你如何解决那无穷无尽的私欲纷争?
你若不能给出基于现实的、可操作的路径,而只是高喊口号谴责暴政——这非但于事无补,只会将自己和追随你们的人引入绝境!墨家今日之难,不正是最好的证明?!”
连珠炮般的事实与逻辑反问,如同密集的重锤,砸在班大师的心上。老脸从通红变得煞白,从煞白又憋成酱紫。
他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他想反驳“那是因为世道太黑暗!是因为有东皇太一、有暴秦这样的恶徒!”
,想怒吼“墨家先贤早已指出人性的光明面!”
,想强调“正因为现实中太少,才要我们墨者去践行去改变!”。
这些话涌到嘴边,面对陈平安那充满现实铁血与人世洞察的眼神,面对机关城外那越来越近的杀伐之声,面对无数墨家弟子可能即将流尽的鲜血……这些他毕生信奉的东西,在这一刻,在冷酷现实的映照下,显得无比苍白而无力。
他找不到一个能在眼下救机关城、能在未来保墨家存续的同时还能完美践行那套至高理想的“解法”。
他张了几次口,喉头如同被什么东西哽住,最终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能狠狠地、重重地扭过头去,梗着脖子,像一个在辩论中失败却又不甘屈服的倔强老头,不再吭声。
那股倔强里,也透着一丝被击中要害、无法可想后的颓然。
密室中只剩下机关城深处传来的隆隆撞击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陈兄弟…班大师…”燕丹长叹一声,打破了这沉重的僵局。
他知道不能再争下去了。
陈平安的剖析,虽然锋芒毕露,甚至带点辛辣的批判,无情地撕开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沟壑,但他不得不承认,其中包含了太多在血火中挣扎才可能总结出的冷酷真谛。
他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陈平安身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陈兄弟,关于我墨家……依你所见,合作之议……你方才所提之方案...,是否…已是你所能提供的最好的路径?尚有其他……缓和的余地?”
陈平安看着燕丹眼中那份巨大的纠结和无助,缓缓摇头。
他的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
“燕丹兄,坦率地讲,墨家如今面临的困境,内外交困,强敌环伺,自身又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巨大撕裂。我所能想到的,让墨家最大限度保存实力、留存传承、同时在新局中找到价值点的方法…唯有此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