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丝促狭的笑意浮现在他唇边，带着点江湖人特有的调侃意味。
“原来如此。倒难怪陈先生如此敬重这位侠士。
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了然的笑意。
“江湖传言，说陈先生不仅是权势滔天、修为盖世，更是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堪称风流倜傥的典范…这花心大萝卜的名号，怕是有几分真？”
陈平安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了起来，坦荡得令人侧目。
“哈哈，盖先生说得倒也贴切几分。我陈平安行事，从不屑遮遮掩掩。
身边的红颜知己确实不少，真心相待的女子也确确实实有好几位。”
他承认得极其光棍。
“若论‘花心’二字，我自个儿摸着良心说，似乎也没法强词夺理地去否认。
这名声，背了也就背了。”
盖聂见他说得这般直白坦率，反倒生不出丝毫恶感，只觉得这秦国柱石性情当真独特。
他开了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适可而止地略过了这个话题。
眼前烽火将燃，终究不是谈风花雪月的时候。
他收敛了笑容，神情转而凝重，望向头顶因启动防御而嗡嗡震动、落着细碎尘埃的机关城穹顶，沉声问道。
“陈先生，言归正传。对于东皇太一此番来势汹汹的强攻…先生可有十足把握守住这机关城？”
陈平安面上的轻松也瞬间消失，他目光投向机关城入口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感受到外面弥漫的浓烈杀气。
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透着毫无遮掩的沉重。
“盖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若只是我一人对上东皇太一，胜负不过五五之数甚至我略占上风也未可知。
但要说在倾力搏杀中护住这整个机关城周全…难如登天！”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这残酷的现实。
“此战动静，必是石破天惊！半步破碎虚空境界的力量碰撞，你我都是此境中人，再清楚不过。
一招一式，引动的天地元气震荡之剧烈，足可移山填海，断金熔铁！而这墨家机关城…”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旁边冰冷的金属墙壁。
“虽固若金汤，设计精妙绝伦，但它并非建立在旷野平原之上。
它的主体深藏于山体内部，受地形所限。
这种环境，最怕的就是恐怖力量在有限空间内的反复震荡和挤压！
两个半步破碎虚空境界在此地毫无顾忌地全力出手，那逸散失控的磅礴劲力，就足够将这固若金汤的堡垒，一寸寸震成瓦砾碎屑！”
盖聂默然，浓眉深深地锁紧，心底被一股巨大的阴霾笼罩。
作为同样半步踏入那个玄妙境界的高人，他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陈平安所言绝对是冰冷的现实，绝非托辞或恐吓。
他沉重地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痛惜。
“唉…我深知此节。
更明白此地对于墨家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是机关术的巅峰造物，是‘兼爱’理想的象征，更是万千墨者数十年心血乃至性命的结晶！是他们视若家园、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啊！”
他的话语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墨家人将毕生技艺、信仰乃至性命都倾注在了这座奇迹之城上。
它是墨家的心脏，也是精神的图腾。
一旦机关城在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崩毁…那对于墨家而言，无异于割心刺骨的重创。根基动摇，流离失所，数代人积累的心血化为乌有，墨家的衰落几乎是不可逆转的定局。
这代价，沉重得让人窒息！
陈平安亦是面露凝重，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试图驱散那份沉甸甸的压力。
“我亦毫无良策！东皇太一挟风云之势联六国豪强而来，他根本不可能放墨家或我们安然离去。
这一战避无可避！非但避无可避，而且对方就是看准了我们会投鼠忌器，难以放手施为！”
他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电，里面迸射出冰冷的杀意与决断。
“所以，既然避不过，就只有一个法子，一劳永逸！”
盖聂猛地抬头，看向陈平安。
“何意？”
“擒贼先擒王，斩首！”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做了一个劈砍的手势。
“这次他既然亲自来了，机会难得！东皇太一最大的依仗就是他自身的修为，以及那份神秘莫测的掌控力。论单打独斗，我有信心压制他甚至伤他，但他若一心想逃，我想在混战中留住一个一心遁走的半步破碎虚空，难！太难！”
他的语气变得急促而蕴含一丝激动。
“但如果…如果这次他并非完全是一个人，他的主力在强攻机关城，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而我们，有两个人！”
他目光灼灼地锁定盖聂。
“盖先生！你我皆是半步破碎虚空之境！我主攻，剑势至刚至猛，力求击破其防守！先生你剑道卓绝，剑意通神，步法诡谲莫测，善寻敌破绽！你我二人若能暂时抛下守护机关城的重担，精诚合作，骤然合击……有没有可能，将东皇太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眼中燃烧的杀意和手掌在虚空中一握的动作，已经将那惊天的意图表露无遗——将东皇太一，永久留在这机关城废墟，或者山野之间！
盖聂浑身一震。
他不是没想过联手对抗强敌，但直接定下斩杀对方的目标，这个念头实在太大胆、太疯狂！
然而仔细思量…陈平安那冠绝秦国的恐怖战力他亲眼目睹过，再加上自己已然突破、心境更为圆融的剑道……
一个半步破碎虚空巅峰，一个刚刚破境、剑意凝练无匹的半步破碎虚空，若真能在混乱中觅得一个绝佳的契机，骤然爆发，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成功，并非完全不可能！最重要的是，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彻底化解眼前与未来巨大危机的终极方案！
东皇太一这个巨大的、缠绕着阴阳权谋和复国野心的阴影，只有将其彻底斩灭，才能真正驱散！
他一死，以其为核联合起来的六国旧势力立时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巨大混乱！秦国面临的诸子百家之患，至少最难啃的硬骨头顷刻瓦解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