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并不妨碍我说出我认为的事实。信与不信,在于你。调查与否,也在于你。你卫庄若是连自己心中血仇的源头都不敢去深挖,只敢认准一个摆在前面的活靶子泄愤……那便当我今日未曾开过口好了。”
这最后一句带着几分锋锐的刺激。
卫庄的脸颊肌肉因为愤怒而绷紧,他紧紧锁着陈平安的眼睛。对方的目光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一片沉凝大海般的广阔与淡漠。
这不是一个撒谎者能拥有的眼神。
而且,盖聂的默认……也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半晌,那狂暴翻涌的气息彻底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加内敛却也更加森寒的怒意。
那握剑的手指骨节微微放松开来,鲨齿剑彻底沉寂。
他看着陈平安,一字一句道。
“**此事……本王会亲自查证!
一丝都不会放过!若真如你所言……东皇太一……他会后悔当年做过这件事!会后悔……让本王知道了这个消息!无论他钻到哪个地狱角落!鲨齿之锋,必饮其血!**”这誓言冰冷刺骨,带着滔天血煞!
“尽管去查。
若有疑点难明,或需助力。”
陈平安看着他,语气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合作意味。
“可来找我。力所能及之处,我陈平安会帮你。”
卫庄的目光在陈平安脸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审视,也是一种无形评估。
最终,他鼻子里发出一声说不清是冷哼还是认可的短促气息。
他不再看陈平安,而是转向盖聂,那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漠然。
“**师兄,后会有期。下一次……希望你的剑已经磨利到足以阻止我的鲨齿。毕竟下一次,我流的血……会很烫!**”这话语模棱两可,但那份针对秦国、针对阴阳家的浓烈恨意已然转移了方向!
言罢,黑袍翻飞,鲨齿剑重新倒负在肩后,卫庄的身影如同一只在残阳废墟上展翅的孤傲之鹰,几个闪烁,便迅速消失在了远处的断壁残垣深处。
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盖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能让这头狂‘鲨’勉强点头……在他这里……你已是第一个。**”
陈平安转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
“哦?这么说,能得这位傲视天下的卫庄王一句……嗯…姑且算是不置可否的默认,那倒是陈某的荣幸了。”
盖聂看着他,那向来平静如水的眼底深处,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审视,是惊叹,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
他缓缓摇头。
“**到了你如今这步境界……已然屹立此世绝颠……他人的认可或贬斥……”
他顿了顿,仿佛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
“……恐怕对你而言,已如过眼云烟了吧?你心中的天地,早已不是此方世界所能度量。
他人的誉谤悲喜,焉能动你心神分毫?**”
陈平安闻言,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回答,但那淡笑之中确实带着一份盖聂所言中的疏离与超然。
他不需要依靠他人的评价来标定自己的位置,他的道心早如磐石。
就在这时,一声带着深深疲惫和无尽苍凉的叹息从不远处的断梯上传来。
“唉……”
墨家巨子燕丹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断裂的墙梯口。
他一身玄色墨袍已是多处破损,沾染着难以洗去的烟尘与暗红血渍。
那张总是坚毅沉稳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灰败,浓浓的倦意和无法掩饰的心痛深深地刻在他眉宇沟壑之中。
原本挺拔的身姿在那身残破袍服的笼罩下,竟也显出几分佝偻蹒跚的苍老之感。
“燕巨子!”
盖聂微微颔首示意,眼中也有几分关切和沉重。
“墨家……损失可重?”
燕丹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那片巨大的山谷废墟。曾经巍峨的机关城墙大片垮塌碎裂,无数刻满符文和机关枢钮的塔楼、廊桥、工坊只剩断壁残垣、兀自冒着黑烟。珍贵的机关零件散落各处如同垃圾。
火焰还在一些角落顽强的燃烧。
空气中弥漫着无法驱散的血腥焦糊气味。残余的墨家弟子如同失了魂一般在废墟上蹒跚翻找,或抱着血肉模糊的同袍尸体默默垂泪。
那四尊象征着墨家巅峰造物的机关兽,青龙盘踞在山壁上方一片巨大的平台上,虽仍矗立着,但能看出多处装甲损坏;
远处的朱雀停在一座未完全倒塌的塔尖上,羽翼上焦黑一片,火光黯淡;更远些的废墟堆里,白虎趴伏在地,动作有些僵滞;
而受损最重的玄武,则像一堆巨大的废铁半埋在塌方的沙石中,只有班大师带着几个侥幸存活的机关师围在它身边,老泪纵横,徒劳地检查着那些断裂的管道和破损的核心。
他的目光最终回到盖聂身上,嘴唇动了动,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铁锈般的沉重声音。
“机关城……毁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是无尽的荒凉和苦涩。
“七成结构崩塌解体……传承典籍、锻造图谱、工坊仓库……十不存一。
四象灵兽皆遭重创……战力能存几何尚是未知之数……”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份沉痛几乎要将他压垮,强忍着喉头的哽咽,最终化为一声近乎绝望的叹息。
“除了一开始凭借山体天险构建、未被波及太深的墨核核心石殿区……其余……所有的外围阵防、所有依托机关建立的御敌系统、所有的对外通道支撑架构……已经……已经基本没有了防御能力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高耸阴沉的云雾缭绕的山壁,目光里除了茫然和沉重,再无他物。
整个机关城,只剩下最为内层、几乎全是坚固石质结构的墨核核心,因为山势地利未被彻底攻破,算是保住了最后一点根基和体面。可这份惨胜的代价……已让整个墨家元气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