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子沉默地擦拭着他那把依旧寒光闪闪的长剑,此时却接口道。
“不仅是吃住。此战,我墨家核心弟子折损惨重,尤其负责守护中枢和机关操控的中坚层,战死逾三成!伤者无数!
那些高深的、需要传承的机关驾驭之术、陷阱布置手法、协同联动战阵……谁来教?谁来学?就算想恢复元气,这技术骨干的断层,就绝非短时间能弥补!墨家的实力,已伤及筋骨!”
“难道只能分而化之?分散成无数小股,各自潜藏,如同丧家之犬?”
另一位满脸络腮胡的墨家统领铁青着脸吼道。
“那墨家还是一盘散沙的墨家吗?道统如何保存?信念如何传递?!
这不是饮鸩止渴?!
这根本是自杀!”
各种现实而残酷的问题如同沉重的砖石,一块块砸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先前还沉浸在胜利余烬中的墨家核心高层,此刻都被这冰冷刺骨的现实彻底浇醒!
废墟还在脚下燃烧发烫,但那彻骨的寒意已经钻进了每个人的骨头缝里。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几乎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成了此刻最大的累赘和困境之源。
各种想法提了出来。
寻找新的隐秘山谷重建?耗时耗力且目标太大!分散力量隐居?道统易散!投靠某些与墨家有旧的势力?引狼入室风险巨大!甚至有人提议是否暗中联络部分六国余孽以寻求庇护,立刻被徐夫子坚决否定,斥为愚蠢至极、背弃墨家根本!
他们提出的每一个所谓“解决方案”,都被彼此间指出的巨大缺陷和隐藏风险无情地击碎、否决!最终,石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那是一种被现实之重压垮、被前路迷雾笼罩、束手无策、几乎能听见心跳和绝望在弥漫的窒息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沉重地投向了坐在中心位置,垂着眼,仿佛整个人都衰老了几十岁的巨子燕丹身上。
他们能想到的,巨子又如何想不到?甚至,他们可能只是刚刚接触到那冰山的棱角。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燕丹缓缓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虽然布满血丝,透出深重的疲惫,却并未被完全的绝望覆盖。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沙砾摩擦般的疲惫感。
“诸位所言……皆是燃眉之急,亦是灭顶的根由……必须解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苍白凝重的脸,声音突然变得更加低沉,蕴含着一种比物质困境更深、更令人心悸的担忧。
“然,比这机关城坍塌成废墟、比我们的机关术遭受重创、甚至比我们即将面临的流离失所……更让我忧心如焚的……是弟子们的心!是墨家的魂!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崩塌!”
“崩塌?”
徐夫子皱眉。
“魂?”
班大师茫然抬眼。
“心?”
盗跖愣住。
“对,崩塌!”
燕丹的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尖锐的痛苦,目光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外面废墟上那些茫然、悲恸、甚至充满了愤怒火焰的身影。
“你们看外面那些年轻人!
他们曾经抱着‘兼爱天下’的理想而来!
他们学习的机关术,最初是为了‘兴天下大利,除天下大害’!我们教导他们。
‘非攻’非怯懦,而是以更高智略和威慑手段达至止戈的最终目的!
这是墨者立身行事的根本!”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一丝微弱的恐惧。
“可现在呢?!机关城废墟在燃!朝夕相处的同袍尸骨未寒!仇人踩着累累尸骸扬长而去……我们坚守了数百年的家园被毁得一干二净!
那份积蓄的、如同熔岩般的怨愤……该如何平息?”
“看看刚才追击阴阳家的人!
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杀意!
那被东皇太一一句‘虚伪’就刺得失魂落魄的迷茫!
那‘复仇’的烈焰,足以烧毁理智,也足以……烧毁他们心中那名为‘非攻兼爱’的根基!”
燕丹猛地站起身来,环视众人,声音带着一种苍凉的质问。
“墨家若失‘机关城’,不过是断一臂膀,痛彻骨髓却未必绝灭!墨家若失‘兼爱非攻之魂’,失了这份‘以智巧之术行仁爱之实’的根本志向与独特精神!
那墨家……还算是墨家吗?!
那与流寇草莽、与只知杀戮泄愤、与东皇太一所鄙夷的‘虚伪之辈’,又有何本质区别?!
那才是我墨家……真正的末日!”
**石破天惊!直指本心!**
这一席话,如同九天闷雷狠狠砸在石殿每个人的头顶!比机关城塌陷更剧烈的震动席卷了他们所有的思维!
班大师张着嘴,手中的残缺算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徐夫子握剑的手猛然一顿,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骇。
就连一向最不正经的盗跖,也瞬间收敛了所有表情,脸上只剩下震撼与深深的茫然。
他们先前只思考着现实的困局——住、吃、安全、技术失传……却忽略了这场战争中,最隐秘也最残忍的伤口,早已深深刻在了每一个墨者的精神图腾之上!
**“非攻”的信念,在极致的复仇欲望和惨痛的现实打击下,已摇摇欲坠!
一旦崩塌,墨家便只剩下一具名为“技匠”,实则可能沉沦杀戮与偏执仇恨的空壳!**
燕丹的痛苦,瞬间击中了他们内心最深层的恐慌!
那是物质和技术损失根本无法比拟的灾难!
那是真正的、关乎学派存续本质的浩劫!
前所未有的阴霾笼罩了石殿!连空气都似乎停止了流动!
压抑的几乎令人发疯的寂灭沉默,再一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