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思想信仰崩塌边缘的窒息绝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淹没的关键时刻——
一直靠在石影角落、如同雕塑般沉默不语的盖聂,突然缓缓抬起头,那深邃的、仿佛蕴藏着苍生百态流转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被痛苦、迷茫和不知所措凝固的脸庞。
他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清冽中带着一丝穿透迷雾力道的声音,终于在落针可闻的死寂中响起。
“或许……陈平安是对的……”
盖聂的声音不高,低沉如风拂过古琴的最后一丝余韵,却像是一块烧得滚烫的赤金,硬生生砸进了覆盖着万年坚冰的深潭!
“嘶——!”
“啊?!”
石殿之内,几乎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扭过头,灼灼的目光带着难以置信、惊愕、还有一丝被强行拽出水面的溺水者般的挣扎,死死钉在盖聂那张永远覆盖着淡然冰霜的脸上!
这句话太要命了!
它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穿了那层包裹着所有人的、名为“坚守”实则早已摇摇欲坠的壳。
多少人的心里在反复拉扯,多少夜晚辗转反侧时冒出的念头一闪而过又被狠狠按灭!可它,偏偏从最不该说这话、也最让人意外的盖聂口中,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
承认陈平安是对的,不就是在否定墨家世世代代奉行的路?是在说,他们这些年的奔波、牺牲、甚至是刚才机关城内那场惨烈无比的浴血奋战,方向本身,就错了?
冰冷的绝望还在蔓延,可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刺骨的混乱,却被这句话点燃了!空气黏稠得如同凝滞的树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咳!”
班大师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干咳一声,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出的声音干涩无比。
“盖…盖先生,何出此言?”
他问得小心翼翼,浑浊的老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他不是不懂盖聂话里的意思,他是不敢懂!更确切地说,他是不敢让这层遮羞布彻底被扯下来。
徐夫子捏着胡子的手停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盯着盖聂,眼神锐利得像要在他脸上剜出答案。
“盖先生,‘对’在何处?是指我墨家祖传的‘兼爱非攻’乃是虚妄?还是指我墨家不该为这天下苍生,阻秦之兵戈?你说清楚!”
雪女抱着赤练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贝齿轻咬下唇,目光在盖聂微蹙的眉头和沉默的巨子燕丹之间惶惑地游移,一种被推下悬崖的失重感攥紧了她的心脏。
而高渐离,只是将目光沉沉地落在燕丹身上,他更想知道,此刻这位巨子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一直蹲在角落、仿佛与这沉重氛围格格不入的盗跖,猛地抬起了头!
他本就因机关城惨状和同袍喋血而憋着一肚子邪火,此时如同找到了宣泄口,身体像绷紧的弹簧般弹起。
“蹭”地一下窜到众人中央!
“放屁!”
粗暴的怒吼如同惊雷,在石殿内炸响!盗跖双眼赤红,死死瞪着盖柰,整个人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盖聂!你鬼谷出来的了不起?才加入墨家几天?有什么资格在祖宗基业塌了的坟头上说这种话!陈平安?又是那该死的陈平安!哈!”
他猛地转向班大师、徐夫子,手指几乎要点到他们的鼻尖。
“你们听听!你们听听!
他盖聂嘴里说出的是人话吗?多少手足兄弟的血还没干呐!死在罗网那帮侩子手的刀下!死在阴阳家狗崽子们的手里!尸体都还在城外没搬干净!”
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度激愤而变调、嘶哑。
“咱们的仇人是谁?!是秦国!是嬴政那条恶龙!
他们要把我们赶尽杀绝!要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可好,跑来个陈平安,打伤个东皇太一,说几句花言巧语,答应让我们活着——怎么着?你们就感恩戴德了?连骨头都要软了?恨不得跪下叫他爹,还要舔着脸去给杀我们兄弟的仇人当狗腿子?!”
盗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什么叫陈平安说的对?他对个屁!我告诉你们,就是他!就是这个到处煽风点火的陈平安!
他在这里到处放屁,那些什么秦国也有功绩、律法才安民的鬼话,把你们的心都给吹乱了!要不是他妖言惑众,你们心里那根弦会松?!盖聂!你说!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石殿内死寂一片,只有盗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那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钉子,钉在每个人的心上,钉进墨家鲜血淋漓的伤口里。
那些牺牲的面孔历历在目,冰冷的愧疚和滚烫的愤怒在每一个幸存的墨者胸腔中猛烈撕扯!
一部分弟子看向盖聂的眼神,也带上了质疑和悲愤的怒火。
面对盗跖几乎要杀人的逼视和尖锐的指控,盖聂的神色依旧平静。
那平静并非麻木,而是深海下蕴藏的暗流。
他上前一步,直视着盗跖那双喷火的眼睛,声音如同冰冷的寒泉流过焦灼的土地。
“盗跖兄,死者已矣,生者尤存。悲痛,仇恨,皆人之常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面色各异的墨家高层,那目光仿佛带着洞悉人心的力量。
“然,诸位扪心自问,墨家之道,‘兼爱非攻’,其核心为何?”
他不等回答,沉声自问自答。
“‘非攻’,非怯懦避战,乃是为止更大的戈!救更苦的民!是要这天下……少流血!少争斗!”
他的视线重新定在盗跖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盗跖兄此刻心中,是那‘非攻’止戈救民的仁念?还是……已被滔天的血仇怒火填满,只剩以牙还牙、以血报血的复仇杀戮之念?”
“若执着于一宗一派之血仇,不顾苍生未来更大规模的战乱涂炭,执着于杀灭眼前的敌人却无视祸乱真正的根源……”
盖聂微微一顿,声音陡然变得更加沉重。
“那么,墨者的心,是否已然偏移?如此心境,可还称得上‘兼爱非攻’四个字?”
没有高声质问,只有平静到近乎残忍的分析。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捅进了墨家当前最深的痛处——传承与现实的剧烈冲突,理想在血火面前的崩塌与异化。
“这……”
徐夫子捏着胡须的手猛地一抖,揪下了几根白须也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