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色阵青阵白,盖聂的话,像一把冰锥,刺破了他内心死死捂住不肯面对的情绪。
他难道没有恨?他不恨罗网?不恨阴阳家?恨!恨之入骨!可这刻骨的恨之后呢?杀光仇人,墨家的路就又通了吗?
班大师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剧烈地抽动。
他知道盖聂没有错,但知道未必就意味着能坦然接受!
这简直太痛苦了!
雪女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赤练,感受到冰凉金属的寒意,才仿佛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高渐离握着水寒剑柄的手指关节咔咔作响,寒气四溢,似乎随时会失控冻结周围的一切,却在看到雪女泛红的眼圈时,那汹涌的寒气又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而盗跖,整个人如遭雷殛!
他僵立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盖聂的话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他那颗被仇恨塞得满满当当的心上!
他满腔怒火,只想报仇雪恨!要把该死的敌人碎尸万段!
这有什么错?!为死去的兄弟报仇,天经地义!
这难道违背了墨家的道?他下意识地就想咆哮回去反驳盖聂……
可是……
心底真的有一个声音微弱但尖锐地在反问。
“你的恨里,可还有一丝为天下苍生而战的‘仁’在?你的恨里,可还容纳得下‘兼爱’?你是不是……已经只想杀人,只想毁灭了?哪怕那可能会引来更多无辜者的毁灭?”
这个反问,让他遍体生寒!
盗跖猛地倒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那双燃着怒火的眼眸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动摇和自我怀疑的痛苦。
他不笨,他只是太过重情重义,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可当有人把这异化赤裸裸地点出时,他根本无法否认!
“盖聂……”
盗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干涩。
“你这是……强词夺理!”
他想反驳,但底气消失无踪。
只能徒劳地重复着。
“这是狡辩!是陈平安蛊惑了你!
一定是他!都怪他!”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巨石的巨子燕丹,缓缓抬起了手。
“够了,盗跖。”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那疲惫感似乎连空气都压得重了几分。
“此事……容后再议吧。”
“巨子?!”
盗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燕丹。
燕丹没有躲避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同样复杂,里面有痛,有愧,有挣扎,但出人意料地,多了一份……无奈的坦诚。
那眼神让盗跖心头猛地一沉。
“盖先生所言……”
燕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地响起。
“并非全无道理。”
他看着眼前一张张或震惊、或悲愤、或迷茫的脸庞,苦笑着,一字一句,如同字字泣血。
“或许……不是陈平安蛊惑了我们……而是……他戳破了我们一直不愿、或不敢直面的……一些真相。”
“真相?”
盗跖嘶吼。
“什么真相?我墨家守护天下,抗击强秦的暴政,难道不是铁一般的事实?!”
“是事实。”
燕丹点头,神情却更加苦涩。
“但这些年,我们付出了多少?又得到了多少?又有多少无辜百姓因我们和秦国的拉锯而被卷入战乱,失去家园?
墨家‘兼爱非攻’的本心,是要止戈生息,是要苍生少受点苦。可我们越是反抗秦国,秦国越是残酷镇压,天下死伤的人……是更多了?还是更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残破的断壁、凝固的斑驳血迹,那惨状就是无声的控诉。
“机关城,我们世世代代的心血,守住了吗?我们……真正保护了谁?”
“今日若非陈平安出手重创东皇,击溃六国联军和阴阳家的主脑……我等,还有多少人能站在这里说话?墨家的薪火,又有几分把握能够延续?”
每一个问题的抛出,都像是一只无形的重拳,狠狠砸在众人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那是最朴素、也最无可逃避的拷问。
代价与成效,初心与后果。
所有人都沉默了。
包括那些原本愤愤不平的弟子,也低下了头。是啊,守城守得这么惨烈,死了这么多人,家还没了。理想的光环在赤裸裸的血腥现实面前,终究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更深的绝望,伴随着信仰根基被撼动的恐慌感,无声无息地在每个人心中蔓延,比之前纯粹的挫败感更加可怕。
如果说之前是城池陷落、手足凋零的物理性绝望,那么此刻,则是在动摇他们的“存在意义”,是近乎精神层面的崩溃危机!
“可是巨子!”
盗跖不甘心地挣扎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般的悲鸣。
“我们若就此放弃主张,向秦军妥协……不,若真的如陈平安暗示的那样去与嬴政接触!
那……那些死去的兄弟算什么?!白白牺牲了吗?他们的血就白流了吗?!墨家的魂……还在吗?!”
石殿内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燕丹脸上。
这是核心的核心!牺牲的价值与道路的选择!
“不会忘记的。”
燕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某种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