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处位于两山夹缝中、水流湍急回旋形成的险峻峡谷豁口。
此地怪石嶙峋如恶兽獠牙,仅有一条被多年水流蚀刻出的湿滑小径可供落脚,风在狭窄的石缝中尖啸而过,如同无数怨鬼在哀嚎。此处人迹罕至,更因这阴森诡谲的地势和常年弥漫的厚重水雾,被当地人唤作“鬼哭峡”。
一块被强劲峡风吹得极其光滑、宛如巨大兽舌般探出深涧的黑褐色岩石上,立着一道人影。玄色衣衫在猛烈呼啸的穿山风中猎猎狂舞,袍袖紧贴手臂,勾勒出强者的棱角。
脚下是近千尺深的绝壁深渊,浊浪裹挟着断木碎石在谷底咆哮翻腾,发出轰然闷响,震得脚底微微发麻。
但他就那样渊渟岳峙地立在那里,任脚下涛声如雷、激流如怒,身上那一种沉静孤峭的气度,却将这足以令常人肝胆俱裂的险境都压制得失去了几分骇人的气势。正是陈平安。
他似乎在专心地等着什么,目光穿透越来越浓、又被夕照染成诡异黄红色的水雾,平静地投向峡谷入口方向。偶尔有被风卷带、坚硬如刀的碎石击打在他的护身罡气上,发出轻微沉闷的撞击声,旋即化为齑粉散去。
突然!
一声带着撕心裂肺般颤抖和狂喜的呼喊,打破了峡风凄厉的鸣响!
那声音穿透浓雾,带着不顾一切的激动。
“平安!”
唰!
一道赤红色的火焰身影,如同撕裂布帛般蛮横地撞开了缭绕水汽的雾障,带着足以焚烧虚空所有疑虑和恐惧的炽热气息,向他狂扑而来!速度快得只在视野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明艳如血的长长轨迹!
下一瞬,一具带着烫人体温、蕴含着惊人力量和极度后怕颤抖的娇躯,狠狠撞入了陈平安的怀中!
“呜……”
紧接而来的,是一种濒临崩溃的、饱含了极致恐惧、担忧、思念和在绝望深渊中重见天光时巨大冲击的情绪释放。
那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浓烈哭腔的哽咽。
两条纤细却如同铁箍般死命收紧的手臂,不顾一切地环锁住陈平安的腰背,仿佛要把他整个人都勒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正是焰灵姬!
她的发辫被劲风吹得散乱不堪,沾染着灰黑烟渍的脸颊紧贴在陈平安的胸前,灼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了冰凉的玄衣。
她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漂泊了太久太久、终于找到礁石的小船,除了死死抱住眼前这唯一的锚点,再无任何其它动作,
亦发不出更多清晰的话语,只是不住地呜咽,滚烫的泪水扑簌簌地滚落,灼烧着陈平安胸口的衣料,那极致的力道勒得骨骼都发出轻微声响。
陈平安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移动分毫去卸力。
他只是缓缓抬起一只手,极其轻柔地、一下下地拍在那因剧烈抽泣而不断颤抖的柔韧背脊上。动作稳定,带着令人心安的节奏。
那只手带着奇异的温暖气息,悄然渗透进那绷紧到极限的肌肉深处,如同最精妙的疏导,无声无息地平复着她体内狂暴乱窜的火焰气息和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恐惧情绪。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这具躯体如同惊弓之鸟般的战栗,能体会到那死死抱紧的手臂上传递出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绝望力量。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浸润着月华的古井寒泉,带着奇异的、抚慰神魂的温和力量流淌在她耳边,穿过呼啸的风声和她的呜咽。
“无事了,无事了……一切都过去了……你看,我在这里,完好无损。”
他稍稍加大了一点声音。
“下次若再遇险境,记着,保全你自己才最要紧。”
焰灵姬抬起头,泪痕满面,那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眸里,此刻蓄满了惊涛骇浪后尚未退潮的巨大水意和深入骨髓的心有余悸。
她猛地摇头,散乱的发丝扫过陈平安的下巴,声音带着崩溃边缘的哭哑。
“不一样!什么都不一样!平安!你知不知道……我看见……我看见整个机关城在你那一剑下塌下去半边……天都裂开了!”
她的声音再次哽咽破碎。
“我……我被少司命拉着,根本冲不进去……那力量……那毁灭的力量太吓人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
她死死攥着陈平安两侧的玄衣,指节用力到青白。
“我那时候就想……如果你……如果里面那一剑把你……把你……”
“轰”的一声巨响后,光芒湮灭,死寂降临……那一刻的黑暗和无助,瞬间吞噬了她所有的勇气!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却透着灵魂被抽空的巨大空虚和恐惧。
“你说!我以后该去哪?我活着……是为了什么?除了……除了你?我还剩下什么可以抓在手里的东西?”
这近乎撕心裂肺的诘问,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惶恐呐喊!
陈平安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掌离开她的背脊,轻柔地拂开她脸上被泪水黏住的凌乱黑发,露出了那张即使哭花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却布满了脆弱裂痕的脸庞,直视着她那双充满了水色、仿佛要将人灵魂一同溺毙的无助眼眸。
一丝了然和极其细微的怜惜在他深邃的眼底掠过。
他太清楚怀中这个女子了。
乱世烟花,命若飘萍。
她从小被当成异类、玩物、工具,在背叛、争夺和冰冷的利用中辗转挣扎,从未在纷乱世间找到过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和依靠。
她像一朵扎根在流沙漩涡上的妖冶火焰,看似热烈奔放,实则根基飘摇,随时会被狂风吹熄。
那肆意撩人的妩媚,不过是她下意识为自己打造的、唯一学会的冰冷铠甲。
她的心,始终悬在那空洞的虚无中,被无法消弭的不安全感和找不到归属的迷茫所日夜啃噬灼烧。
所以,当他将她从过往的桎梏和泥潭中带出一次,给她一丝不同于交易的、纯粹的庇护与存在价值时,这份被尊重、不被当作纯粹妖异火物的“被看见”,这份让她得以短暂停歇的“港湾”,便瞬间倾覆了她所有脆弱的防线。
她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光,所有的未来,以及那可怜的安全感……全数孤注一掷般地押在了他的身上!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寄生式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