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沉重的疲惫仿佛要将他压进石缝里。
直到所有嘈杂的脚步声都已远去,只剩下远处传来的隐隐哀泣和沉闷清理声在断壁间回荡。
他才极慢、极慢地转回头,目光空洞地望着站在一旁静默如雕塑的盖聂。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滚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乎微不可闻、带着无尽迷茫和苦闷的低语。
“盖先生……我……真的做错了吗?”
声音微弱,却重如千钧。像是一个行走了太久、背负太多、终于在绝路上精疲力竭的旅人,发出的痛苦叩问。
他在问盖聂,更是在问自己,问这血与火交织的世道,问那条几乎被彻底堵死的墨者之路。
盖聂迎着他那双充满了挣扎、痛苦却又带着一丝寻求认同和支撑目光的眼睛,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迈步上前,走到燕丹身侧三尺之地站定,声音低沉而清晰。
“巨子,世事纷纭,尤以当下为甚。对错之辨,本就如同置身深渊薄雾,难窥全貌。”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触目惊心的废墟,眼神深处没有评判,只有一丝看透沧桑的了然。
“你为墨家之主,数万门徒性命皆系你一念之间。生是责任,亡更是万劫不复。彼时彼刻,你面前可有……比陈平安所言之诺,更为切实、更存续墨家火种之路?可有?”
他反问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打在燕丹心上。
燕丹嘴唇翕动,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只能发出一丝苦涩至极的叹气。
还有别的路吗?在当时那种绝境之下?陈平安虽然带来了震荡和痛苦,但也是他出手才避免了最糟糕的结局——城破人亡,墨家被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而他所指出的“秦国能带来安定、苛严律法亦有其效”的观点……虽然残酷地刺破了墨家的理想气泡,但细思之下,竟一时找不出有力的、更可行的替代方案予以反驳?这是最折磨人的地方!
盖聂似乎看透了他的挣扎,继续道,语调平缓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至于陈平安之言……他所指秦制之功,虽刺耳如刀剜墨者之心,然细究其理。
法度森严以定秩序,重典治乱以靖天下,苛政铁腕而求大治……其所欲达之‘秩序与稳定’,虽与我墨家‘仁爱宽恕’南辕北辙,残酷冰冷至极……”
盖聂的眉头微微聚拢一丝刻痕。
“……然其逻辑本身,并非凭空捏造,而是基于对这乱世根源的某种……冷酷洞悉。你心中动摇,非是软弱,或正是……因其道理本身之沉重,直指了墨家理想在这强权铁血时代践行之艰难。”
“他的道理是沉重的石头,压在你心上,不是压住你这个人。”
燕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弥漫着血腥和焦土气息的冰冷空气,如同饮下一杯穿肠毒酒。是啊,残酷冰冷,却也真实得让人心头发寒。
他再睁眼时,那深重的疲惫未曾减轻半分,但眼底深处那股如同死灰般的迷茫,却似乎被吹开了一丝缝隙。动摇不是因为软弱,而是那道理过于坚硬的棱角,硌得灵魂流血。
虽然痛苦,但也如同在黑暗中指出了一个未必正确、却极其明确的方向——活下去再说!
短暂的沉默后,燕丹霍然起身!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久坐后的僵硬,但那份属于巨子的无形气场却随着这个动作猛地一凝!
“先不说这些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重新凝聚的决断力。
“眼前最重要的,是安顿所有幸存的弟子!班大师他们在善后,但人心浮动,需要巨子坐镇。”
他看了一眼盖聂,眼神复杂中却又蕴含着一丝信任。
“盖先生,烦请你……立即去寻陈平安。”
“我?”
盖聂略显意外。
“对,你去。”
燕丹快步走向殿外,声音在行进中传来。
“机关城已然覆灭,此处绝不可久留!东皇太一虽重伤遁逃,但阴阳家未灭,罗网爪牙难测,六国遗族也未必甘心失败!
陈平安之前承诺嬴政会下达撤除对墨家追缴之令,这是我们的生机!但……具体如何安身?他是否还有未尽之言?嬴政的信义又值几许?”
他顿住脚步,站在那碎裂了三分之一的高大石门前,回望盖聂,神色凝重无比。
“这些干系数万性命安危的关键,我们必须得到更明确的答复!更清晰的路径!此地机关残骸尚可暂时遮蔽,你速去寻到陈平安,当面问清楚!哪怕……”
燕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沉重且不易察觉的恳请。
“……哪怕是未来真正的‘价码’,我们也需要知道!”
他没说完的话,盖聂明白了。
哪怕未来墨家真的需要依附甚至服务于秦国而存在,那也要知道,这活路,这依附,代价几何?底线何在?有没有尊严?这趟去问,就是要撕开那层温情脉脉的迷雾,直面最赤裸裸的选择和底线!
这已非私人恩怨的信任问题了,而是关乎整个墨家群体的生死存亡!
“明白。”
盖聂没有任何迟疑,干脆利落地点头。
“我即刻动身。
巨子保重。机关城内,或有蛰伏暗流,务必当心。”
燕丹深深看了盖聂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踏入了那遍布血痕的狼藉通道中。留下盖聂独自站在空旷的、被夕阳余晖切割成狰狞光斑的石殿废墟里,如同孤绝的长剑,寒光收敛,锋芒内蕴。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内息,身影轻轻一晃,便如同融入阴影的清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沉重的断壁残垣之中。
…………
距机关城崩塌之地,已有数十里之遥。
暮色沉沉,天空被残阳和尚未彻底散去的滚滚烟尘搅成一幅混沌破碎的图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