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智慧之光。
“诸子百家思想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治国之道的不断探索和补充!
它们所代表的治国可能性,就是帝国这艘巨船未来可能需要的各种航法!若此刻将所有航法的可能性尽数摧毁,只留船上目前唯一的一套陈旧船帆……”
陈平安看着燕丹,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般清晰。
“风停了怎么办?遇上暗涌滔天、航向必须改变时,又当如何?”
他最终下了断言。
“唯有各种思想学说如百溪奔涌汇聚,相互砥砺碰撞甚至彼此攻讦不休,方能最终筛选、融汇、激发出更加完善、更能适应时代变迁甚至引领时代向前的治国之道!
让帝国这巨船,始终拥有关键时刻调转方向、适应风浪、甚至破开迷雾的全新航法选择!”
“这才是一个想要千秋万世帝国存在的真正帝王,心中必有的格局和眼界!哪怕此刻他推行着刚猛酷烈的法家之道!”
“所以。”
陈平安迎向燕丹震撼中夹杂着巨大明悟的眼神,做了最后的总结。
“焚书坑儒那般竭泽而渔、自绝文脉根基的恐怖之政!对于一个真正想要求万世基业的明智帝王而言——非智者所为!更绝然谈不上什么好事!”
陈平安掷地有声的断言,如同一股清冽强风,猛地吹散了笼罩在燕丹心头的厚重迷雾!
那“自掘坟墓”、“绝非盛事”的比喻,更是如同洪钟大吕,撞得他心神剧震!
“可……陈先生!”
燕丹眼中亮起的希望之光并未持续太久,立刻又被一层更深的忧虑所覆盖。
“先生此言固然精妙绝伦,洞悉深远……然则,君心难测!嬴政此人……他……他终究是帝王!帝王所思,有时未必尽如先生所料那般悠远……”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的疑虑。
“先生所言之治世气象,何等恢弘浩瀚!
那是建立在帝国拥有无限未来、君主有足够的时间和绝对自信去吸纳万流、砥砺而进的前提之下!可一个帝王……尤其是眼下这位刚刚鲸吞六合、宇内混一的帝王!
他所虑的重中之重,永远是……稳定!绝对的稳定!是无边铁幕笼罩之下的死水无波!”
“至于百年之后?万世根基?”
燕丹苦涩地摇头。
“那太过飘渺!帝王……总是活在其在位的岁月里!
他或许……宁愿在他在位的几十年间,看到一方如铁桶般稳固的疆土,哪怕这稳固是靠压灭所有的声音换来!也不愿冒着内部有丝毫‘杂音’可能引发动荡的风险,去赌那看不清楚的万代基业!陈先生……这……这才是常理!
这才是帝王心术!”
他的疑虑如同沉重的黑石,再次压在了刚刚稍显轻松的气氛之上。
面对燕丹这基于当下“常理”的、完全合乎情理且充满政治智慧的忧虑,陈平安反而微微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从容和自信。
“常理?”
陈平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蕴含着强大的说服力。
“嬴政此人,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六合,开创万世未有之基业……若说他只盯着龙椅上那短短几十上百年,只为了在位期间不出乱子,而全然不顾身后洪流滔滔……”
他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如同穿透时空。
“我却不信!”
“其一,此人胸中所怀,绝非区区王侯霸业!
他要的,是真正垂范万古、永不崩毁的‘恒’!”
“‘帝’者,何为?执天之中,立地之极!
他所思所虑,本就该超越常人寿数界限,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彼岸!”
“其二……”
陈平安语气略重,话锋一转。
“也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他直视着燕丹。
“燕丹巨子,你似乎忽略了一件事?”
“什么?”
燕丹下意识追问。
连一旁的盖聂也凝神细听。
“此非人间寻常列国争霸,你我所处的这片天地……是存在通天彻地之修行的!”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宣告现实般的沉凝。
“嬴政其修为……你知多少?”
燕丹一愣,随即面色微变!
他似乎有些反应过来。
“传闻嬴政……修为深不可测……”
“岂止是传闻!”
陈平安干脆利落地打断。
“嬴政武道之精深,早已踏入一个匪夷所思之境!虽未达破碎虚空之巅,然其修为根基之浑厚,寿元之绵长……”
他语气笃定,竖起一根手指。
“以我观之,若无惊天意外或重创,其再活上三五百个春秋……绝非难事!”
“三……五百载?!”
纵是心性沉稳如盖聂,听到这个数字也忍不住眼神一凝!燕丹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五百年的概念彻底颠覆了他们对帝王“在位时间”的理解!
那将是一段漫长的、足以令沧海桑田的岁月!
“想象一下。”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一个雄心万丈、拥有几乎无尽寿命、决心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永恒帝国,并且手握无上权柄的大帝!
他会惧怕手下臣民有本事?”
“恰恰相反!”
陈平安语气斩钉截铁,
“对于一个真正有能力、有野心的雄主而言,他只怕麾下尽是庸才!只怕偌大帝国,举目望去,竟找不出几个能真正挑得起那千秋重担的栋梁!”
“若墨家真有本领,能在秦国这个庞大机器需要新部件、新动力时,提供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能量!”
“若儒家真有智慧,能在帝国教化根基出现倾颓裂痕时,拿出缝合乾坤、维系人心的巨匠妙手!”
“若道家真有玄妙法门,在帝国陷入僵化死局之际,给出破开迷雾、另辟蹊径的通天指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