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语如同最残酷的审判词,每一句都钉在陈胜摇摇欲坠的心防上。
“所以,你觉得你的错仅在于‘没管好下面的人’?不,陈胜!你最大的错,是你点燃了这场注定要吞噬黎民膏血才能维持的燎原之火!
却天真地、狂妄地想象着,这火焰烧尽的只会是秦室的根基,能干干净净地给你烧出一座太平金殿!你没管好的,不是下面的兵,是你被怒火和理想蒙蔽的、对战争那巨大而狰狞的吞噬之口的认知!”
暮色彻底垂落,四野陷入一种死寂的黑暗。
陈胜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这最后一句重击彻底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地又靠回了那截冰冷坚硬的树根。脸上的悲怆、愤怒、不甘、迷茫……所有激烈的情绪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令人心悸的苍凉。
他死死抠住了老树根上开裂的树皮,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腹,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不…不对……”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但这否认极其虚弱,像是在对抗一个无形的、巨大的、正在将他拖入深渊的漩涡。
他用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把那个可怕的、被陈平安彻底揭示出来的残酷真相甩出去!
“起义……没错……”
他几乎是在催眠自己,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像是抓住最后一丝浮木的落水之人。
“……是我…是我无能…没管好这些杂碎!没错!是我无能!只要…只要能有办法镇住他们!能筹措到足够的粮食不让兵卒饿急眼去抢!
一定能…一定能行!
一定还是能打出个朗朗乾坤!
一定能!”
他猛地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带着一丝疯狂的执拗和不甘,死死看向陈平安,更像是在质问这无声的天地。
“是不是?!告诉我!是不是还有办法?!是不是只要我管得好!就不会变成这样!”
陈平安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沉在古井最深处的石头,冰凉、沉重,映着陈胜濒临崩溃的脸。
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那否定的弧度带着一种洞悉本质后的了然。
“你连自己错在哪里,都没看清。”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山林里平缓地铺开,每一个字都像重锤。
“你以为问题的根在那些抢粮的兵痞身上?在军粮供给不足上?”
陈胜茫然地、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
“错了。”
陈平安的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判。
“症结在于,你陈胜心中的‘义旗’,和你手下那些流民士兵肚子里的饥火,从来就不在一条道上!你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是顶天的豪言!是为了给天下苍生搏个朗朗乾坤!
可那些被你裹挟进刀光剑影里的兵卒呢?他们认得这顶天的旗子吗?他们看得见那缥缈的朗朗乾坤吗?”
陈胜呼吸一窒,想要反驳,脑海中却闪过那几个跪在地上士兵麻木的、充满求生欲的眼神,喉咙里像塞了团滚烫的炭。
陈平安的目光穿透般钉在他脸上,话语毫不留情。
“你,还有你手下那些将军、头领,图的也许是日后的封侯拜将,也许是荣华富贵,又或许是像你一样,心头有团改天换地、让百姓活下去的火。可你问问你帐前站岗的小卒,他图的什么?
他只想今天这顿稀粥能稠一点,晚上值哨时袍服下摆能再长一寸,夜里被头狼惊醒时怀里那把抢来的、豁了口的破菜刀能更趁手一点!或者…干脆是抢下一个村子时,能比上次多捞半袋粗黍!
这便是他们认为的‘好处’!
这便是他们提着脑袋跟你从闾左爬出来的理由!”
风刮过林梢,呜呜作响,如同鬼泣。
陈胜高大的身躯在陈平安这赤的剖解下剧烈地晃了一下,本就苍白的脸色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像是被剥去了所有坚韧的皮囊,露出了内里一团混乱不堪的败絮——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底层士兵的窃窃私语,那些军营犄角旮旯里交换着抢劫技巧的鬼祟笑容,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印证着陈平安的话。
他引以为傲的“替天行道”,在一大群只是为了“填肚皮”和“能多抢点就多抢点”的人心中,究竟算个屁?
“……为…为什么…”他嘴唇哆嗦着,失魂落魄地喃喃。
“明明…当初在闾左…我们都是一样的…”
“人,是会变的。”
陈平安的声音带着一种看尽沧桑的古井无波,彻底粉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
“在饥饿的獠牙和血淋淋的刀子面前,昔日的邻居也会变成抢夺你手中半块糠饼的饿鬼。
你把一群为了活命而厮杀、也为了活命而去抢夺的人聚拢在一面模糊的‘义旗’下,却从未真正告诉他们,这面旗子到底要往哪个方向卷!你只喊了一句‘造反!跟老子杀出去!’,却没有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杀!杀出去之后该怎么活!
他们不是木头!
他们有眼睛!
他们会自己寻找‘活路’!当一条路只剩下抢掠才能活的时候,他们便会去抢!
这便是你这场起义血淋淋的根源!是思想上的根本割裂与混乱!”
思想割裂!思想混乱!
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陈胜的太阳穴!原来问题不在赵黑子,不在粮草,而在那片混沌的脑子里?!
那些兵卒,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仗!不知道自己提着脑袋究竟为了换什么?!
“那…那该怎么办?!”
陈胜眼中那疯狂的执拗终于被这惊雷般的剖析彻底炸散,他踉跄着向前一步,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臂,仿佛那是黑暗中唯一的浮木,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急迫和求助。
“怎么把他们拉到一条道上?!怎么让他们……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