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一思想。”
陈平安看着他近乎绝望的渴求眼神,清晰地吐出这四个字,如同定海神针插入波涛汹涌的大海。
“统一思想?”
陈胜喃喃重复,如同初闻天书。
“对。”
陈平安的眼神锐利如刀。
“用最直白、最简练、最能让那些大字不识的流民兵卒记住的话,告诉他们!”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将未来的画卷强行展现在陈胜面前,每一个细节都清晰而苛刻。
“你们为什么造反?不是为了老子陈胜能不能当土皇帝!
是为了你们自己的爹娘孩子,再也不用被秦吏抽掉最后一口糊糊,再也不用被抽壮丁抽去给阿房宫做基石,活活累死在泥水里!是为了有一天,你们能用自己种的粮食,让碗里满满登登地盛上粟饭!
这叫‘为了谁而举刀’!”
“当兵能换来什么?换的不是死后虚无缥缈的好话!是活着看到暴秦被推翻后的新天新地!是亲手拿到一块可以耕种、不会被随意剥夺的土地!
是以后生了娃娃,娃娃也能穿着没补丁的衣裳吃饱穿暖!你们的血,要换回实打实的活命的地、安稳的屋!
这叫‘图什么’!”
“规矩是什么?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因为那些饿得嗷嗷叫的妇孺老弱,他们就是你们留在老家、留在心底的老爹老娘!就是你们日夜思念的亲生儿女!
抢他们,便是抢你自己!杀他们,便是杀你自己的根!谁敢碰老百姓一根毫毛,老子陈胜,第一个剁下他的狗头喂狼!”
“这些话,要像刻凿碑文一样,刻进每个兵卒的心头!”
陈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不是只由几个将军躲在营帐里嚷嚷!更不是只悬一份干巴巴布满杀字的军令在辕门!要开大会!让每个营盘、每个分队,天天讲!月月讲!逢年过节吃饱了更要讲!
要把这些道理,掰开了,揉碎了,灌进那些为了填饱肚子而加入你的流民脑子里!要让他们知道,拿起刀是为了争取什么,刀尖砍错了方向又会毁了所有!”
“光靠你陈胜王一张嘴喊破喉咙,能让几万人听见?”
燕灵在一旁环抱着手臂,小巧的鼻翼微微一撇,语气轻佻而现实。
“下面那些大头兵蠢得像石头!你指望他们自己开窍?”
“所以,光讲不够。”
陈平安的目光如实质般压在陈胜肩上。
“要建立一套制度!层层传递,环环相扣的制度!从你陈胜王开始!从你身边那些心腹将领开始!让他们以身作则!自己先去践行这些说出来的大道理!”
他的目光锋利如刀,直刺陈胜最隐秘的角落,也刺破了他潜意识里想逃避的艰难。
“你自己穿一身华服绫罗,天天鱼肉美酒塞满肚皮,你的兄弟却穿着抢来的百家衣,嚼着粗粝得割嗓子的糠麸,他们拿什么信你的‘同甘共苦’?
你的将军纵容家奴强占农家少女,自己却冠冕堂皇喊着‘不准凌辱妇人’,你手下那些憋了七八个月没近过女色的兵卒,凭什么听?
你自己拿老百姓送来的最后几粒活命粮赏赐亲兵谋士,却厉令士兵饿着肚子去执行不准抢粮的军令,谁会跟你一条心?!”
“上行下效!喊破嗓子不如做出样子!要让全军兵卒亲眼看着!”
陈平安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陈胜的灵魂。
“看着你陈胜王啃和他们一样的硬饼!穿着和他们一样打着补丁的衣服!看着你麾下的将军为一点粮草调配不公而痛斥犯错的手下!
看见那些敢伸手去抢老百姓的混蛋被毫不姑息地处决,而真正为百姓挡了秦兵刀锋的英雄被当众嘉奖!从细微处做起!长久坚持!
只有这样,你喊出来的那些空话、套话、漂亮话,才能一点一滴,渗透进这支由乌合之众组成的队伍心里,才可能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将他们扭曲的心思扭到‘守护’这条路线上来!
让他们明白,自己守护的是什么!从而知道什么能动,什么,打死也不能碰!”
少司命不知何时立在了陈平安身后不远处的一棵枯树下,靛蓝色的粗布衣袂在夜风中无声流淌。
她微微仰起线条优美的白皙下颌,露出一截精致的颈项,隐在阴影中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并非审视而是沉浸式倾听的专注,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雾,眺望着陈平安话语尽头那支或许只存在于理想之中的军队轮廓。
那样一支由“思想”铸造的铁军,该是何种景象?连她沉寂的心湖,也漾起了微澜。
“这……这就是办法?”
陈胜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平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这“思想统一”背后到底有没有实实在在的药效。震惊、愕然、还有如同溺水者抓住新鲜空气般的渴望,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激烈交战、翻滚。
他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煮沸的滚粥。
天天念经?开大会?层层管人头?让当官的自己脱掉绫罗穿破烂?以身作则?还要……还要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当兵是为了什么?
这法子…听着简直比登天还难!可细细一咀嚼陈平安描绘的那一丝微渺的光——一支知道为何而战、为何不抢、守护与被守护的军队…那似乎…那似乎正是他揭竿而起时最深、最不切实际的梦想!
那个梦想早已在这数月的浴血挣扎和他自己目睹的肮脏现实中被碾碎成泥!如今,却被陈平安用一种极其冷酷而现实的步骤,重新在他面前勾勒出来!
“是。”
陈平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陈胜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神中的混乱渐渐沉淀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
这个曾被他暗地里痛斥为秦鹰犬的青年,此刻在他眼中变得神秘莫测。
“陈平安…”他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不解。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为什么?”
陈平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迎上陈胜的质询,没有半分闪躲,只有冰冷的坦诚。
“原因有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