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他竖起一根手指,那指节在微薄的星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是让你看看你自己究竟错得有多离谱。你以为举旗造反替天行道,殊不知你点的这把火,烧死的多是你要护佑的百姓。
你以为你是英雄,实则是无数场悲剧的祸乱之源。唯有挖掉你这脑中那自以为是的‘悲悯’,掰开你看清这血淋淋的因果循环,否则,你到死也只是一颗糊里糊涂的棋子。”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陈胜尚在流血的灵魂创口上。
陈胜痛得浑身一颤,牙关紧咬,却没吭声。
“其二么。”
陈平安的目光里忽然掠过一丝极淡、却近乎嘲讽的光。
“是让你知道,一条相对更好的路,的确存在。
哪怕那条路,千难万难。”
这话锋的转折太过突兀。
陈胜霍然抬眸,带着震惊看着他。
“你……你不怕我学了去?!等我回去,我就按你说的做!我会重振旗鼓!会统一他们的思想!会打造一支真正的为苍生而战的铁军!你苦心孤诣说的这些,岂不成了资敌?!”
“学了去?”
陈平安嘴角那极淡的弧度变得深了一些,仿佛是听到了一个最可笑的问题。
他看着陈胜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得如同在俯瞰一个无知的幼童。
“陈胜,若你有改天换地的雄才,有令行禁止的铁腕,有慧眼识人的明断,更有在尸山血海中涤净乌合之众、重塑军魂、并彻底断绝粮草掳掠的通天之能…
那你何至于被那赢政手下的蒙恬,只用一支偏师,就死死围在了这片弹丸般大小、鸟不拉屎的芒砀山谷之中整整三个月,连突围的勇气都快耗尽了?你又何至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都闹出兵卒踩断孩童手骨、强抢穷苦百姓最后活命粮的丑事?”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残忍地割开陈胜早已千疮百孔的骄傲皮囊,露出内里的虚弱。
陈平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冰冷的现实。
“即便你将我这套法子囫囵吞枣背上一百遍,明日滚回你那营盘,对着你那群被饥饿和贪婪浸透了骨头的手下,去讲‘为谁而战’、‘图什么’、‘守什么规矩’,你觉得,他们会听吗?
你指挥得动那些已经尝到抢掠比种田‘来钱快’一百倍的‘虎狼之将’剥掉身上的绸缎,啃你给他们发的糠窝头吗?”
他微微向前倾身,逼视着陈胜眼底深处刚刚燃起、却极其脆弱的火苗,一字一句地将其压灭。
“失败已是定数。你的败亡,就在眼前。蒙恬给你半月之期,不过是等一个完整的收网罢了。”
夜风在这一刻仿佛凝滞。
山林死寂得只剩下陈胜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的喘息声。
陈平安缓缓直起身,眼神恢复了惯常那种深邃莫测的平静。
“但即便是注定失败的棋子。”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酷。
“在走向毁灭之前,也有它的作用。告诉你这些,是盼你在临死的那一刻,心底能存留一丝明悟,少几分愚昧和无谓的挣扎,也算不枉你看似轰轰烈烈却也带来无数灾难的起义一场。”
他微微停顿,目光掠过陈胜,投向那片被浓重夜色吞噬的山谷方向,仿佛看到了那座被绝望笼罩的义军营盘。
“一支军队真正的力量,在于兵卒知道自己在守护什么,他们不能越过的红线又在哪里。在于百姓看着他们时,眼里不是恐惧的逃避,而是真切的安心和期盼。
若能构建这种血脉相连的纽带与归属,这支军队便能如同磐石扎根于大地,立于不败之地。
即便死,也是站着死,而非亡于被自己踩碎的根基之上。
这种精气神,是任何金银和威吓都无法锻造出的东西。
这种力量一旦形成,它就能从最绝望的深渊里,爆发出让鬼神都为之侧目的战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描绘着一种近乎不可能的理想状态。
陈胜沉默了。
如同狂风暴雨过后一片狼藉的寂静大地。
陈平安描绘的那支军民一体、知晓为何而战、战力无双的理想之师,如同海市蜃楼般在他混沌而痛苦的心海最深处浮现。
它的光芒照亮了他内心最隐秘的渴望——那或许才是他最初揭竿而起时,真正想要实现的东西。
但那理想的光芒越是耀眼,就越是映衬出笼罩在芒砀谷上空那血淋淋、浓得化不开的失败阴云有多么沉暗可怕!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自己心底反复逡巡,掠过一张张脸——那些跟随他起于闾左的兄弟,那些后来在乱世中投奔的亡命之徒将领…一张张或疲惫、或狡黠、或暴戾、或麻木的脸庞浮现出来。
没有一张面孔上的眼神,能和陈平安所描述的“守护”和“归属”沾上半点边!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最深处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那些面孔上浮现的,更多的是赤裸裸的贪婪、对混乱秩序的享受、对强权的巴结,以及被无穷无尽的匮乏和绝望催生出的麻木与残忍。
自己竟妄图靠这样一群心思各异、早已被乱世的浊流浸透了骨髓的人,去建立起那理想中的铁军?这想法本身,便如同用流沙去塑造神像,既荒谬又可悲!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谬感和沉重的虚无感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我……”
陈胜艰难地张开口,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充满了茫然的不安和极度的疲惫。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了下来,仿佛被这残酷世界的真相和自身认知的粉碎彻底压垮了脊梁。
那双曾经闪烁着不屈野火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迷茫浓雾吞噬的混沌和无助。
往昔那些支撑着他的、无比牢靠的认知——举义即是明路、严刑峻法可治军、打下地盘就能安民、杀尽贪官就能平天下……全都在这短短一两个时辰的血腥现实和灵魂拷问中,被陈平安用无情的逻辑巨锤砸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