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缠上心脏。
他……或许真的……做得到!
“我助赢政,非因他是主宰生杀的帝王。”
陈平安微微仰首,目光仿佛穿透了漆黑的夜幕,看向那看不见的咸阳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因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史载未曾尽述的……某种东西。”
他侧过脸,再次看向陈胜。
“一个雄主应有的气魄和对这破碎山河最深沉的图谋。我想看看,若他得时间沉淀,摒早年之酷烈,这老秦,乃至这天下的命数,或可不同。”
他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胜。话尽于此了。是选择拖着残军和无数无辜百姓一起在绝望中化为劫灰,在史书上留下一个仓促而悲凉的符号?
还是抓住这唯一还能让多数人活下去、并且窥见了未来可能有一丝不同风景的渺茫机会投降?选择权在陈胜自己手里。
他陈平安给予的,是这个选择权,也是击溃其思想后递出的一条绳索。
陈胜僵直地站在那里,夜风卷起他破烂的衣角,露出下方同样沾染着战场黑泥和早已干涸血迹的皮肤。沉默了许久,久到林间夜枭都发出了第一声瘆人的鸣叫。
他的拳头在身侧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脸上的挣扎和茫然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最终,所有的爆发都如同泻了气的皮囊,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让我……想想……”
陈胜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干哑得像破锣。
“我需要…回去一趟…和他们……”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身后黑暗笼罩的军营方向,眼中充满了极度复杂的挣扎。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彻底的颠覆,也需要……看看那群他依然不愿意彻底否定的“兄弟”的脸。
陈平安的目光在他脸上那丝犹疑上一掠而过,眼神微冷,却并无阻拦之意。
“可以。”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带着你此刻所见,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像是不经意又像是刻意的提醒,补了一句。
“也好好看看你口中那些‘高层将领’。底层兵卒是为一口饱饭和抢掠之利而堕,而你倚重信任的那些‘兄弟’呢?他们是真的不知情?还是早已心知肚明,甚至默许、乃至从中渔利?”
陈胜高大的身躯再次猛地震了一下!
那些将领的脸一张张在脑海中闪过——葛婴、邓说、宋留……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感陡然加剧!怀疑的毒藤一旦种下,便能飞快地汲取养分,瞬间疯长!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的问题,如同毒蛇般盘旋上来——他们……或许早就知道!并且默许了?!
“走吧。”
陈平安没有再多言,只是示意道。
一路无话,沉默如同实体,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来时更沉重百倍。
陈胜机械地迈着步子,满脑子都是陈平安那冰冷锋利的话语,交织着白日里那村庄惨状、士兵麻木的供词,以及将领们可能存在的默许甚至参与……无数张面孔在他混乱的思绪中扭曲变形。
那沉重的步伐踏在返回军营的土地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流沙般的信仰基石上。
回到那顶熟悉却又显得格外压抑的军帐,陈胜连身上的破布难民服都忘了换,沾着泥灰的脸庞上只剩一片刻骨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阴霾。
“去!”
他对帐外的心腹亲兵嘶声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把葛婴、邓说、宋留、张贺……各部将领,都给我拖过来!立刻!不得以任何借口推脱!”
那“拖”字,咬得极重。
亲兵被帐中散发出的那股火山喷发前死寂般的气息所慑,大气不敢出,立刻领命飞奔而出。没过多久,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铠甲摩擦的声响和低低的议论。
“陈王何事急召?”
“这么晚了…难道是秦军有变?”
“进去看就知道了…”
帐帘猛地被粗暴掀开,光线涌入,映照出鱼贯而入的十来个披甲将领的脸庞。
为首者身材雄壮,络腮胡子如钢针般立着,正是陈胜手下心腹之一,掌管左翼营盘的邓说;其侧一人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乃掌管斥候营的宋留;居后一步面色黧黑、体魄魁梧的是掌管辎重营的张贺。
当首一人面容最为沉稳,气质隐隐有统御之相,目光深邃地看向帐中主位之上状若癫狂乞丐的陈胜,正是陈胜最为倚重的、名义上的二把手葛婴。
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军中校尉、裨将。
“陈王!”
葛婴率先拱手,声音沉稳中带着询问之意。
“出了何事?怎如此……”
他目光扫过陈胜那一身比流民还破的装束和一塌糊涂的脸,话语顿住了,眉头深深拧起。
其余将领也俱是惊骇、疑惑、不解地看着帐中如同疯魔般的陈胜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落在了陈胜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寻、有不解、有被深夜仓促召来的不耐烦。
而当他们的视线触及陈胜脸上那种从未见过的、混合着巨大痛苦、无尽疲惫和择人而噬般愤怒的神情时,不少人心中都咯噔了一下。
陈胜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如同一柄被烧红又淬了冰水的钝刀子,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