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一挥手!像是要把胸腔里积压的剧毒淤血猛地喷出来!
那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滔天的怒意。
“粮!抢完了李家窝!衣服!剥干净了桃花峪!农具!搜刮空了青石岗!娃娃的手指头……被活生生踩断在黄土坡!告诉我——!”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沉重的战靴踏在泥地上发出如同擂鼓般的闷响,震得烛火都猛地摇曳了几下,更震得所有将领脸上色变!
“你们他娘的……谁知道?!是谁知道!
那些跟着你们的老兄弟!
那些为了口饭投奔来的流民!在老子看不见的地方!像蝗虫、像豺狗一样!扑在我陈胜说要保护的父老身上!啃他们的骨头!喝他们的血?!”
这控诉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耳畔!
帐内瞬间死寂!针落可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将领们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有人,如掌管后营、性情耿直的陈贺,瞬间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睁,眼中迸发出不可思议和真切的怒火,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有这事?!不可能!谁!哪个营头的孙子敢……”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暴怒。
但也有人,眼神瞬间慌乱地瞥了旁人,又迅速低下头去,装作整理腰间带扣,或者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闪烁游移,不敢与陈胜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对视!
如掌管左营的邓说,那满脸的络腮胡下的下颌线,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一瞬!
陈胜的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捕捉着下方将领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冰冷刺骨的绝望感再次扼住了他的喉咙!
那一个个眼神闪躲的反应,像一把把烧红的钢针,狠狠戳进他仅存的那点念想里!怒火瞬间冲毁了理智!
“砰!”
一声巨响!陈胜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身边那张同样布满老旧刀痕的木案上!
那张跟随他从闾左一路颠沛流离、见证了无数次会议的木案,竟在这含怒一击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四分五裂!木屑夹杂着碎裂的战报表章满帐飞溅!巨大的声响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别他妈给老子装!”
陈胜的声音如同濒死的凶兽在咆哮,双目赤红,额角的青筋暴跳如虬龙,他伸出一根指头,颤抖地指向那些沉默或眼神闪躲的将领。
“说!是哪个营头的败类?!给老子揪出来!当众剐了!挂在辕门上示众三天!祭奠那些枉死的父老!!”
他吼得声嘶力竭,整个帐篷都仿佛在震动。
一股浓郁的酒气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显然是刚才出去那段时间痛饮了一番。
将领们面面相觑,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死寂,那是掌管前营校尉的王癞子,他皮肤黝黑,脸上还留着早年当猎户时被狼抓的一道狰狞疤痕。
“…陈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高,但透着一种苦涩的无奈。
“弟兄们也不想的…”
“放屁!”
陈胜猛地扭头,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住王癞子。
“不想?!不想手怎么伸得出去?!刀尖怎么砍得下去?!”
“陈王!”
王癞子豁然抬起头,直视着陈胜喷火的眼睛,声音也拔高了。
“弟兄们不是铁打的!也是爹生娘养的!前头打仗断手断脚丢性命!后头操练流血流汗!可咱们手里捏着的,能分到下面兵卒嘴里的,是什么?!是糠!是麸皮!是掺了一半沙土、刮嗓子眼的野菜汤!连猪食都不如!”
他指着自己凹陷的、带着深深饥饿纹的脸颊。
“连我们当校尉的,一天也只能捞到一碗能照见影子的稀糊!更别说下面那些刚丢下锄头的穷弟兄了!”
他环视一周,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激愤。
“咱们被蒙恬那帮秦狗围在这里头尾三月!山里能打到的野物耗子都绝迹了!树皮都啃掉了!野菜根都挖不出几根!营里多少伤患没药吊!
多少饿得爬不起来的老兄弟活生生耗死在草铺上?!陈王你高高在上!军帐虽不华丽,可还有亲兵日夜护驾!餐食虽不精致,可还能见点油腥!我等不敢比!
但陈王!你告诉我!告诉营里那几万张饿得泛绿光的嘴!不去那山坳里刨食!不去那些还能挤出几个活气儿的村子‘借粮’!我们靠什么顶着秦军的刀锋?!
靠你那‘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空话喊饱肚子?!等着明天大家伙一起饿得腿软被秦狗割了脖子当战功吗?!
“
“对!就是!”
另一个校尉吴老三也忍不住嚷道,他也是从流民中爬上来当的头目,此时脸涨得通红。
“咱们的粮草,除了以前缴获的一点底子,大头不都得靠出去‘筹’?!秦军有输不完的粮道!咱们有什么?!弟兄们饿狠了,看到村里房檐下吊着半串没干透的玉米棒子,那眼睛能不泛红吗?!你叫咱们拿什么去填那些肚皮?!”
他猛地扯开自己甲衣的领口,拍着同样干瘪瘦骨嶙峋、布满暗色饥馑纹的胸膛。
“你剐了王癞子!剐了吴老三!再剐了咱们这些逼不得已默许去征粮的头领!明天!蒙恬的兵不用打!咱们自己的人就往他们营里跑了!不跑就是等死!!”
“你…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
性情火爆的陈贺猛地跳出来,指着王癞子和吴老三厉声喝骂。
“再饿也不能去抢!
那都是活命粮!抢了他们我们跟土匪有什么区别?!比秦狗都不如!”
“不抢?!好啊!陈司马真是大义凛然!”
王癞子嗤笑一声,脸上那道狼爪伤痕剧烈扭曲,眼神嘲讽又悲凉。
“那你告诉我!拿什么填将士的肚子?!拿你陈司马家的祖坟陪葬吗?!还是拿你儿子省出来的几口饼子?!”
这话如同尖刀,瞬间戳在了陈贺的痛处!
他是少数携家口辗转投奔过来的,妻儿都隐在营盘深处。
陈贺瞬间面如死灰,捏着刀柄的手指关节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是啊,拿什么填?难道要看着自己的兵哗变?看着营盘自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