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规矩!不抢粮!”
一直沉默站在将领中间的葛婴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沉稳有力的威严,压下了帐中快要掀翻顶棚的戾气争吵。
“此乃义军铁律!亦是陈王亲自定下的根本!”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神情各异、甚至隐含屈辱和愤怒的众将。
“此例不可开!
一旦开了,兵便不成兵,匪也不如匪!此风一长,军心涣散,纪律尽失,则大势去矣!”
“葛将军说的是场面话!末将心里也佩服!”
一个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的老将——掌管一处外围壁垒的校尉周老栓忽然嘶哑开口,他一边说,一边干枯粗糙的手指颤抖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脖颈,做出一个决绝的“抹刀”动作。
“可葛将军!铁律!大义!都顶不了饿!挡不了冻!饿极了…冻木了…连人肉都敢煮来吃的人!你指望他们守着规矩饿死自己吗?!老子带的是兵!不是庙里供着的石头菩萨!”
他浑浊的老眼环视着众人,最后落在陈胜那张铁青扭曲的脸上。
“陈王!有些事…底下兵头去做了,回来偷偷报个备……咱们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啊!不当粮饷,那是逼着兄弟们哗变反噬啊!
这叫…没办法!逼上梁山!懂吗?!”
“没办法!没办法!”
陈胜猛地爆发出一阵令人不寒而栗的惨笑!
他笑得整个身体都在剧烈抽搐,眼中没有笑意,只有被彻底灼烧、灼毁后的疯狂灰烬!
他拍着自己的胸口,拍得砰砰作响,对着满帐被他倚为臂膀的将领!
他猛地伸手指向葛婴。
“逼上梁山?!哈哈哈!说得好!葛婴!
这逼上梁山的路是我陈胜领的头!你当初投奔时,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你说天下苦秦久矣!你说要杀出一片新天!杀一条活路给老弱妇孺!结果呢?!活路呢?!活路成了逼人家破人亡的绝路!”
他又指向那眼神躲闪的邓说,指向那神情复杂不语的张贺,指向所有沉默或低头或隐忍的将领,笑声陡然转为暴怒的咆哮。
“‘没办法’?!三个字!说得轻巧!就是遮羞布!就是挡箭牌!把那些踩在活娃娃指头上的血!
那些抢光寡老婆子最后口粮的脏!!都遮在这块布后面了!!”
他猛地一脚踹开脚边还在燃烧的木案碎片,火炭四溅!
“都遮在我陈胜眼瞎了!耳聋了!是个被你们当傻狍子一样蒙在鼓中心的蠢蛋王上!!”
满帐死寂!只有烛火哔剥作响,以及陈胜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佝偻下来,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却显得无比脆弱。
那双被痛苦和绝望彻底点燃又瞬间烧得只剩下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缓缓地扫过帐下每一张将领的脸庞。
“好啊…好啊……”
陈胜的声音陡然地低沉下去,嘶哑、冰冷,却带着一种渗入骨髓的疲惫和彻底的心死。
“原来…不是老子一个人在喊‘为苍生’…”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们…你们所有人…原来都知道了…”
他摇着头,仿佛要甩掉这让他窒息的一切,但那沉重的现实如同跗骨之蛆。
“只有老子自己…像条蒙着眼睛拉磨的蠢驴…在前面傻乎乎地冲…像个自以为是的英雄…以为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志同道合、为太平搏命的壮士…”
陈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令人心碎的质问,如同泣血哀鸣般在整个大帐里震荡。
“起义——!打天下!建太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我陈胜当初喊出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你们扪心自问,到底有谁——”
他几乎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音节都撕裂了声带,饱含血泪。
“真的!在乎过山脚下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平头老百姓!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帐中烛火剧烈摇晃,映照着陈胜那张因极度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
他那声嘶力竭的质问,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哀嚎,在沉闷的军帐中来回撞击,震得每一个将领的耳膜嗡嗡作响。帐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葛婴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明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陈胜那双被血丝和绝望填满的眼睛,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陈王。”
他开口了,语气里没有辩解,也没有推脱。
“我葛婴自投奔你那一日起,便从未忘记你当初在闾左喊出的那番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句口号,不止是你一个人的。也是我葛婴,以及在场许多兄弟心里真正信的东西。”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那些神情各异的将领,继续说道。
“下面的兵卒,或许很多人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可我等不同。我等跟着你提着脑袋走到今日,图的绝不仅仅是多抢几袋黍米,多占几间破屋。”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诚恳。
“我葛婴出身微寒,家中老父便是被秦吏活活逼死的徭役。我比谁都清楚,那些被踩在泥里的穷苦百姓,过的是怎样暗无天日的日子。”
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指向帐外漆黑的天幕。
“我做梦都想着,有朝一日,这天底下的老百姓,能不再被秦律逼得卖儿卖女,能不再被徭役压得直不起腰,能让自己的娃娃吃饱穿暖,哪怕只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陈王,你说我不在乎那些平头百姓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冤枉的激动。
“这话,我葛婴不认!”
“俺也不认!”
后营的陈贺猛地抬起头,那张因耿直而涨红的脸庞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他狠狠一拍自己瘦骨嶙峋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王!俺陈贺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俺跟着你从大泽乡一路杀出来,身上挨过多少刀,流过多少血,俺吭过一声吗?!俺家里婆娘娃娃都在后头藏着,俺比谁都知道老百姓的苦!俺每次看到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娃娃,心里就跟刀剜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