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你们在乎老百姓!你们说希望他们过上好日子!可你们告诉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石头,砸在地上,砸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为了争取那所谓的最后胜利!就要让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被我们的兵抢光最后一粒活命粮!冻死在四面透风的破屋里!让他们的娃娃被踩断手指从此残废一生!让他们的老人被踹倒在地活活饿死!让他们的妇人被抢被辱家破人亡——!”
他猛地一甩手,那动作像是要把整个军帐掀翻。
“那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我们对他们说过的每一句漂亮话!我们举起的这面‘替天行道’的旗子——还是对的吗?!!!”
陈胜的嘶吼在帐中回荡,震得烛火剧烈摇曳,震得所有将领面色煞白。
可这死一般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人堆里,掌管左营的邓说,那个满脸络腮胡、之前眼神就一直在闪躲的魁梧将领,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因长期饥饿和巨大压力而显得格外粗糙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无奈、不甘和某种理直气壮的复杂神色。
“陈王。”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然。
“你方才说的话,末将听了,心里也不好受。真的。那些娃娃,那些老人,末将也有父母,也有妻儿。听了谁不难受?可是——”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直视着陈胜喷火的眼睛,把压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可是打仗不是请客吃饭!自古以来,哪一场改朝换代的大战,不是尸山血海堆出来的?哪一次推翻暴政的起义,没有无辜百姓受难?这是没办法的事!这是必要的牺牲!”
“必要?!”
陈胜猛然转过头,那双眼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你说那是必要的牺牲?!”
“对!”
邓说咬着牙,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就好像打仗,就必须会有人死!冲锋的时候,前排的弟兄明知道会死,还不是要冲上去?断后的时候,留下的人明知道是死路,还不是要留下?!难道因为怕死人,这场仗就不打了吗?难道因为怕有人牺牲,这天下就不要改了吗?!”
他的声音也跟着激动起来,仿佛要说服的不止是陈胜,还有他自己。
“我们为什么造反?不就是因为这天底下的老百姓,在暴秦底下已经活不下去了吗?!他们被抽丁、被逼徭、被赋税压得卖儿卖女!我们不反,他们就能活吗?他们只能活得更惨!死得更慢!死得更窝囊!!”
他猛地指向帐外。
“现在打仗,是有牺牲。我们逼不得已去征粮,是有百姓受苦。可是陈王!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不这么做!我们这支队伍立刻就垮了!我们垮了,暴秦就会放过那些百姓吗?不会!他们只会更加疯狂地报复!更加残酷地压榨!到时候死的,是千倍万倍的人!!”
“对!邓将军说得对!”
校尉王癞子也忍不住开口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狼爪疤痕在烛光下剧烈扭曲着。
“陈王!末将不识字,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末将知道一个理儿——你要想救更多的人,有时候就得狠下心,牺牲一些人!现在牺牲的,是几个村子、几百口人!可要是我们打赢了,推翻了暴秦,将来能救的,是全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这叫以小换大!以少换多!”
邓说接过话头,声音愈发笃定。
“今日我们取了他们的粮,他们过得苦。可只要我们最后能赢!只要我们能掀翻这暴秦的天!将来,他们就能分到真正的田地!就能真正地吃饱穿暖!他们的子子孙孙,再也不用当牛做马!这不值得吗?!这不就是我们一直想要的结果吗?!”
他越说越激动,黝黑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打仗!就是要有人付出代价!这些代价很残酷,末将知道!这些代价让人揪心,末将也知道!可是陈王——没有这些必要的牺牲,老百姓永远也过不上好日子!这是铁打的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砰——!!!”
陈胜蒲扇般的大手再次狠狠拍在身边唯一还算完好的武器架上!
那粗木打造的架子在这含怒一击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断裂声,上面挂着的几柄环首刀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放屁!!!”
陈胜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那模样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暴起噬人的猛虎。
“全他妈是放屁!!!”
他猛地指向邓说,手指颤抖,那上面还沾着之前攥树根时扎出来的血珠。
“什么叫必要的牺牲?!啊?!谁给你们的资格,去决定谁来牺牲?!是那些被你们抢光粮食、饿死在破屋里的老人吗?!是那些被你们踩断手指、从此残废一生的娃娃吗?!是那些被你们抢走最后半碗黍米、眼睁睁看着自己孩子饿得哭不出声的妇人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逼得邓说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们愿意牺牲吗?!啊?!他们同意了吗?!你们问过他们没有?!你们什么也没问!你们只是冲进他们的家!抢走他们的粮!打翻他们的家人!踩断他们娃娃的手指!然后在这里,对着我陈胜,轻飘飘地说一句——‘这是必要的牺牲’!”
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笑。
“哈哈哈哈!必要的牺牲!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词儿!听起来真他娘的伟大!真他娘的正确!好像这么一说,那些血啊、泪啊、断掉的骨头啊、饿死的尸首啊,就全都变得光明正大了!就全都合理了!!”
他猛地收敛笑容,那双眼睛冰冷得如同来自九幽深渊。
“可那些被踩断手指的娃娃呢?他此生右手五指尽毁!休说耕地拿锄,便是端碗都难!他活不过这个冬天!就算活过了,也只是个废人!一个被你们‘必要牺牲’掉的废人!!!”
他猛地又指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