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被一脚踹翻的老汉!七十多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踹倒之后,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他的眼睛就那么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戳烂了、已经认命了的空洞!他可能已经死了!就在今晚!就在我们说话的这一会儿!活活饿死在那个四面透风的破屋子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到几乎撕裂。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以小换大’?!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为了将来’?!我陈胜今日就在这里问你们一句——如果必须牺牲掉这些手无寸铁、只是想多活一天的老百姓!必须踩断他们娃娃的手指!必须抢走他们碗里最后半碗活命粮!必须让他们冻死饿死在家破人亡的废墟里——!!!”
他猛地一挥手,那动作仿佛要将整个军帐、将整个令他窒息的世界都掀翻。
“那我陈胜宁愿不要去那最后一场胜利!!!”
这一声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畔。
整个军帐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烛火都仿佛被这声音所震慑,剧烈地摇曳着,投下扭曲的光影。
所有将领都愣住了。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状若疯魔、双目赤红、却每一句话都像是要呕出心血来的男人,一时之间,竟无人敢开口。
可这种死寂,只持续了片刻。
一个低沉的、带着质问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
是宋留。
那双精悍的眼睛里,此刻装着沉重的困惑和不甘。
“陈王……你说……宁愿不要那最后一场胜利?”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呢?”
他抬起头,直视着陈胜。
“从大泽乡一路走到今日,我们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弟兄,前一刻还在跟你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下一刻就被秦军的弩箭射穿了喉咙,倒在泥浆里,连个埋骨之地都没有!他们的血,白流了吗?”
“是啊陈王!”
张贺也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颤抖着。
“陈王你说不要胜利……可我们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们不打赢,就只有死!秦国不会放过我们!蒙恬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死不足惜,可那些跟着我们起事的万千兄弟呢?那些把全部家当、全部身家性命都押在我们身上的穷苦百姓呢?我们死了,他们怎么办?!”
“陈王!”
邓说再次咬着牙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逼问。
“你说你宁愿不要最后那场胜利。可你当初为什么要把大家伙召集起来?!你当初为什么要在芒砀山竖起那面旗子?!你当初为什么要对着所有人吼‘活不下去了,杀出一条道儿’?!!!”
他的质问掷地有声,砸在陈胜脸上,也砸在他心坎上。
“如果你现在要退缩,如果你现在说不忍心看到百姓受苦——那你当初就不该点这把火!!!你点了火,现在火已经烧遍了半个天下,无数人因此而生,无数人因此而死!你现在跟我说,不要胜利了?!这他娘的——”
他猛地一跺脚。
“这他娘的能停得下来吗?!就算我们停下,就算我们现在投降,秦军就会放过那些百姓吗?!不会!!!他们只会更加变本加厉地报复!把每一个曾经给我们送过一碗水、递过一张饼的父老,都当成叛贼杀得干干净净!!!”
他的话音落下,帐中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烛火哔剥作响,映照着每个人脸上复杂的情绪。
葛婴一直在沉默。
这个沉稳的二把手,此刻眉头深深皱起,目光在陈胜和邓说之间来回移动。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深切的复杂。
“陈王。邓说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他抬起手,制止了陈胜将要爆发的反驳。
“我并非赞同他去抢掠百姓。那些事,该杀就杀,该剐就剐,绝不能姑息。但是陈王——你要想清楚。现在我们这支队伍,数万人,被围在芒砀山中,外有蒙恬精锐,内无粮草接济。如果要完全杜绝向百姓征粮,我们这数万张嘴,吃什么?”
他的目光坦诚而沉重。
“我知道你心里苦。那些百姓的惨状,谁看了都痛。可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打赢这一仗!只有赢了,推翻暴秦,才能让全天下千千万万还未遭受兵灾的百姓,不必再遭受比今日更惨百倍的苦难!只有赢了,我们今日所有的牺牲,包括那些被迫受苦的百姓的牺牲,才不算白费!”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
“否则,我们死在这里,我们败在这里,所有人的苦,所有人的血,就真的……全白费了。”
“白费……”
陈胜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极致的暴怒,渐渐变为一种深沉的、夹杂着巨大荒谬感的惨然。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孤狼,一一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
邓说,那一脸理直气壮的坚持,带着迫不得已的无奈。
宋留,那双精悍眼睛里的逼问和不甘。
张贺,那一脸沉重却又不愿退缩的倔强。
葛婴,那沉稳之下掩盖着的、对大局的冷酷权衡。
还有王癞子,还有周老栓,还有吴老三,还有更多沉默着的、眼神闪烁着不敢与他对视的将领……
一张张脸。
一张张他在无数个寒冷夜晚、在无数个生死关头,都视为兄弟、视为臂膀的脸。
如今,这些脸,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他怎么也擦不掉的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巨大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海潮,无声无息地从他脚底漫上来,一寸一寸,漫过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胸膛,最终灌满了他的整个心脏。
那种冷,比芒砀山最冷的风还要刺骨。
“我……错了。”
陈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被砂石狠狠打磨过。
所有将领都是一愣。
却见他脸上那疯狂、那愤怒、那痛苦,仿佛在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心灰意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