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错在不该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后面的话,却没有说出口。
信什么?信这些追随他的人,都和他有一样的初心?信这面旗帜底下聚集的,都是真心为了天下苍生的壮士?信他能带着这群饥肠辘辘的流民,干干净净地打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全都错了。
可这份领悟,却像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缓慢地、一丝一丝地割着他的五脏六腑。比任何利刃都痛。
“……你们说的那些大道理,我都懂。”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满帐将领,望着帐壁上那幅简陋的、他自己亲手画的地形图。上面标满了红色的叉,那是他曾经谋划着要突破的秦军防线。
“打仗要死人。成大事要有牺牲。以小换大,以少换多。这些道理,从我在大泽乡举起那根竹竿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而空洞,像是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可我……一直以为,牺牲的,是我们自己。”
他抬起手,轻触着那幅粗糙的地图,手指划过那些红色的叉。
“是我们这些豁出命去造反的亡命徒,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秦狗拼刀的弟兄。
我以为,只要我们死的人足够多,只要我们的血流得足够多,总有一日,能撞开一扇新天,让那些连刀都提不动的老弱妇孺,能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可我没想到……”
他的手指停在地图中央,那块标注着芒砀山范围的地方,微微颤抖。
“我没想到,最先死的,最先遭殃的,恰恰就是他们。”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丝惨烈而决绝的光。
“你们说,必要的牺牲!好!那我问你们——你们谁愿意去做那个‘必要’?!”
他猛地指向邓说。
“邓说!你有妻儿吗?有!你愿意让你的妻儿老小,被另一支‘义军’冲进家门,抢光最后一口粮,让你娃娃的手指被人踩断,让你的老父被人踹倒活活饿死,然后轻飘飘地告诉你——这是为了你能过上好日子吗?!!!”
邓说的脸瞬间煞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陈胜又猛地指向宋留。
“宋留!你有爹娘吗?!他们还在世!你愿意让他们被‘必要地牺牲’掉吗?!在你还在前线打仗的时候,一群穿着和你一样号衣的人闯进你老家,抢光你爹娘最后一碗糊糊,然后把你的老母活活饿死在四面漏风的土坯房里!你愿意吗?!!!”
宋留的面容剧烈抽搐,那双精悍的眼睛也避开了陈胜的直视。
“你们他娘的都不愿意!!!”
陈胜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咆哮。
“你们自己的妻儿老小不愿意被牺牲!那你们凭什么去牺牲别人的妻儿老小?!凭什么?!就因为你们手里有刀?!就因为你们穿上这身号衣?!就因为你们顶着‘起义’这顶大帽子?!就因为他们比你们弱?!因为他们提不动刀?!因为他们活在你们脚下?!!!”
他一脚踢翻旁边的矮几,上面的粗陶碗乒乒乓乓碎了一地。
“这不就是他娘的畜生吗?!!!”
他拼命拍着自己剧烈起伏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我陈胜!我当初为什么要反?!我就是恨!恨那暴秦把我们这些闾左的人都当成了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恨那些秦吏可以随便闯进我们的家!抢走我们碗里最后一口饭!抽走我们的徭役!打杀我们的爹娘!!!”
他惨笑着,泪水混着脸上干涸的泥痕,显得狼狈而又令人心悸。
“可如今呢?!我们自己也变成了这副鬼样子!我们打着反抗暴虐的旗子,自己却做着和他们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肮脏事!!!”
“陈王!我……”
被骂得狗血淋头的王癞子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刚想辩解几句。
“闭嘴!!!”
陈胜猛地吼断了他的话,如同喝止一条乱吠的狗。
整个军帐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陈胜粗重得如同行将溺死之人的喘息声。
他看着这些人。
看着他们低垂下去的头颅,看着他们闪烁躲闪的眼神,看着他们涨红却又不甘的脸庞,看着他们哪怕是认错也带着一种被逼无奈、振振有词的模样。
一股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明白了。
他彻底明白了。
这些人的软化,不是因为他们真心认同他的理念。他们只是被他的暴怒震住了,被他此刻的疯狂吓住了,被那种不顾一切的、仿佛要将整个军帐都掀翻的凶戾气势暂时压服了。
他们的道歉,只是暂时的敷衍。他们的保证,只是看在他陈胜还是这杆大旗、还顶着“陈王”这个名号的份上。
他们心底里,依然觉得抢一点、征一点,只要把握着度,只要不做得太难看了,那就是没办法的事。那就是必要的牺牲。
他甚至能从某些人的眼底,看到一丝掩藏得极深的、对他此刻这番“懦弱”“妇人之仁”的不以为然。
正如陈平安所说。
根源在思想上。
在思想里,他们和那些底层士兵,不过是一丘之貉。只是底层士兵喊出来的是赤裸裸的“为了抢东西”,而他们喊出来的是“为了大义”“为了将来”!
陈胜忽然感到一阵无法抑制的倦意。
前所未有的倦意。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噬的巨大乏力感。
他忽然不怕死了。
从拿起刀的第一天起,他就没怕过死。
可是此刻,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到头来,所做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意义。害怕自己举起的这面染血的旌旗,最终只是一场笑话。
害怕自己带着无数人,用血肉和无数无辜者的苦难,铺就的,并非通往新生的路,而是一条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