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
帐篷里安静得可怕。
陈胜缓缓垂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那扭曲狰狞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所有人从未见过的、近乎死寂般的平静。
他再次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平,却像一块巨大的石头,轰然砸入了寂静的死水潭中。
“我陈胜……”
他顿了顿,仿佛是在给自己积蓄力气,又像是在最后确认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空洞却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在场所有惊疑不定的将领。
“我陈胜,从今日起,交出起义大军所有的指挥权。”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炸得每一个将领都猛地抬起头!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那里,目瞪口呆地看着陈胜,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不可思议,再到一种混杂着恐慌和难以置信的剧烈翻涌!
“陈……陈王!”
葛婴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往前一步,沉稳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震惊。
“你说什么?!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醒。”
陈胜的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一切之后的空洞冷漠。
“我从来没像此刻这么清醒。”
他缓缓摘下腰间那枚象征统帅身份的、早已磨损不堪的青铜印信,哐当一声,随手扔在了满是木屑和碎陶片的地上。
那清脆的撞击声,却像丧钟,在每个人心底敲响。
“这帅印,谁爱执掌,谁拿去。这‘陈王’的名号,谁爱顶,谁顶着。”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
“你们当中,有勇猛善战的,有老成持重的,有精于谋略的。谁都能带兵。比我有本事的,大有人在。我陈胜,不干了。”
“陈王!!”
张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这个掌管辎重、平时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你不能这样啊陈王!你是我们的主心骨!你是这面大旗!你要是下了!这……这数万大军怎么办?!这天底下的穷苦兄弟怎么办?!你不能就这样撒手不管了啊!!!”
“陈王!三思啊!”
宋留也猛地单膝跪地,那张精悍的脸此刻满是惊惶。
“末将方才若有言语冲撞,陈王你尽管责罚!你要打要杀,末将绝无怨言!可你……你不能撂挑子啊陈王!我们在芒砀山还能撑着,秦军不敢强攻,下面那些人还能跟着,全是因为你!全是因为陈王你的名号!!!”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
“你要是就这么退了!底下那些兵卒怎么办?!他们会散的!会崩的!一旦出现崩溃,我们……我们就全完了!!!谁也活不了!!!”
“是啊陈王!”
邓说也吓得脸色惨白,方才那振振有词的气势荡然无存。他猛地单膝跪下,络腮胡剧烈颤抖着。
“末将该死!末将胡说八道!陈王你怎么罚末将都行!剥皮抽筋都行!可你……你不能走啊!这杆大旗,除了你没人扛得起来!你要是退了,那就全完了!!”
帐中所有将领,此刻全都跪了下来。
黑压压一片。
有真诚的,有惊恐的,有害怕这一切崩塌的。
他们都很清楚,此刻这支被困在芒砀山的起义军,这支由流民、亡命徒、穷苦百姓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之所以还能撑到现在,之所以还没被蒙恬彻底碾碎,全靠着陈胜这个人。
全靠着“陈胜王”这三个字,凝聚起来的最后一点士气!
如果他选择了后退,如果他当众宣布放弃指挥权,那么——
这支本就摇摇欲坠的起义军,将会瞬间土崩瓦解!
一旦崩溃,就全完了!
陈胜站在跪倒一片的将领中间,听着他们或惊慌、或哀求、或绝望的声音,看着那一张张或真诚或伪饰或恐惧的脸。
那张饱经风霜、此刻却写满心灰意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帐顶破损的一角,看向那漆黑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天幕。
脑子里,再次闪过那些画面——
那个被踩断手指、此生尽毁的小小男孩。
那个被一脚踹翻、眼神空洞绝望的七十老翁。
那两个跪在地上,麻木地说着“起义就是为了抢东西”的士兵。
还有陈平安那张平静的脸,和他那如同冰冷刀刃般剖析一切的话语。
“……这面旗子下面,此刻已经堆满了尸骸。”
“失败已是定数。你的败亡,就在眼前。”
陈胜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带着无尽苍凉和自嘲的弧度。
他收回目光,落在满地跪着的将领身上,平静地说道。
“我陈胜不怕死。”
他的声音很轻,却压下了帐中所有嘈杂的声音。
“但我宁愿死在战场上,宁愿被秦军的刀砍下脑袋,宁愿被赢政五马分尸——也绝不愿死在自己亲手打造的、这面用乱世黎民的血肉堆砌起来的旗帜下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些时日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
“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