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那句“就这么定了”,像一块千钧巨石砸入死水潭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的、正在从脚底蔓延上来的灭顶寒意。
跪在地上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双双眼睛里翻涌着同样的恐惧——那是看见自己赖以支撑的天,即将塌下来的恐惧。
“陈王!”
邓说猛地膝行往前两步,那张长满络腮胡的脸此刻因极度的惊惶而剧烈扭曲着。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陈胜,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嘶哑。
“你不能退啊!你方才骂末将,骂得对!骂得好!末将就是畜生!末将糊涂!末将愿意领罪!可你不能就这么撒手啊!!”
他拼命拍着自己胸膛,拍得砰砰作响,眼眶里已泛起了血丝。
“你要是就这么退了,那些已经死掉的弟兄……他们怎么办?!”
这句话如同一把生了锈的钝刀,狠狠捅进陈胜的心窝。
邓说的声音愈发急促,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时才会迸发的急智。
“陈王你想过没有!从大泽乡那天起,我们死了多少人?!光是在蕲县那一仗,就倒下了六百多个弟兄!六百多具尸首!他们有的是被秦军乱箭射死的,有的是被长戈捅穿了肚子,有的是掉进河里活活淹死的!他们的尸首现在还埋在蕲县城外的乱葬岗上,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已带上了哭腔。
“还有打铚县的时候!攻城梯被烧断,一整个百人队从三丈高的梯子上摔下来!摔死的摔死,烧死的烧死!末将亲眼看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娃娃兵,浑身是火,从梯子上跳下来,在地上翻来滚去,最后活活烧成了一段焦炭!!他临死前还在喊娘……”
邓说的声音陡然撕裂。
“那些死去的弟兄,他们为什么跟着你陈王?!他们信你!他们信你陈胜说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们信跟着你,能打出一个不用再受欺压的天下来!!”
“可你现在要是退了——”
邓说猛地抬手,颤抖着指向帐外漆黑的天幕。
“那些死人就全白死了!!他们的血全白流了!!他们被箭射穿喉咙的时候,他们被火烧成焦炭的时候,他们肠子流了一地、还爬着往秦军阵里冲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是——陈王会带我们赢!陈王会给我们报仇!陈王会让我们的爹娘妻儿过上好日子!!”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通红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陈胜。
“可你要是现在撒手不干了!他们就全他娘的白死了!!他们就不是死在造反正道上了!他们是死在了一个大笑话上!死在了一个半途而废的蠢事上!!陈王!!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宁愿他们白死?!你宁愿让他们连死都死得没有一文钱的价值?!!”
陈胜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张心灰意冷的脸上,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剧烈地抽搐起来。
邓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他的五脏六腑里。
蕲县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尸首。
铚县城头那烧成焦炭的娃娃兵。
还有更多——那些倒在泥泞里、连名字都没留下的褴褛汉子,那些断了一条胳膊还死战不退的亡命徒,那些饿得走不动路、却还扛着旗帜一步一步往前挪的闾左兄弟……
一张张脸。
一个个他曾经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面孔。
在他脑海里翻涌,带着血,带着泥,带着临死前最后的嘶吼。
他们临死前……
都在看着他。
是啊。
他们信他。
把命都交给了他。
如果他此刻退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真的全都白死了。
邓说这番话,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了陈胜的心脏,攥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可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了。
“陈王!”
一直沉默着的辎重营将领张贺,此刻猛地抬起头。
这个平时最沉默寡言、最不引人注目的汉子,此刻那张因长期饥饿而颧骨高耸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彻骨后怕的神色。
“邓将军说的是白死了……可末将还想说另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如果陈王你此刻退了,不光是那些死去的兄弟白死了。”
他顿了顿,那双凹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他们还会——错到底。”
这三个字,像三把刀,一刀一刀剐在陈胜心口。
张贺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陈王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抢过多少村子?强征过多少粮食?那些被我们夺走最后半碗黍米活活饿死的老人,那些被我们踩断手指此生尽毁的娃娃,那些被我们祸害得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
他每说一句,陈胜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们造下了这么多孽!祸害了这么多无辜!我们心里都知道这是错的!可我们一直在告诉自己——这是没办法!这是为了最后能赢!这是为了将来全天下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陡然拔高。
“可你要是现在退了呢?!你要是现在认输了呢?!你要是现在告诉大家——我不干了!我不管了!这仗我不打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
“那我们就真的成了彻头彻尾的畜生了!!我们就真的成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土匪流寇了!!我们之前造下的所有孽、祸害的所有人、杀死的所有无辜百姓——就全都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辩解了!!”
张贺猛地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上面还残留着一道道旧伤疤。
“陈王!末将跟着你,不是为了当土匪的!末将家里也有老父老母!末将也知道抢掠百姓是丧尽天良的勾当!可末将一直在咬牙忍着!因为末将信——信你陈王能带我们打赢!信我们最后能推翻暴秦!信我们今日造的孽、作的恶,将来能用胜利来赎!”
“可你要是现在退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那我们就全完了。不是人完了,是连魂都完了。我们就真的只是杀人放火的畜生,我们就真的成了这天下最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那些被我们害死的老百姓,那些被我们踩断手指的娃娃,他们就真的是被我们这群畜生祸害的——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纯纯粹粹的作恶。”
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向陈胜。
“陈王……你方才骂我们,骂得对。我们是做了很多错事,很多该死的事。可正是因为我们想赎罪!正是因为我们知道这些不对!我们才更需要打赢啊!!赢了,我们今日造的孽,还能用将来的太平日子去弥补!可要是现在就退缩了,就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