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那只粗粝的大手此刻微微颤抖着,指向自己的心口。
“我怕的是这个。我这里……好痛。每日每夜都在痛。一闭上眼,就是那些娃娃的哭声,就是那些饿死的老人的面孔,就是那些死了的兄弟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你们要我带着你们继续走下去,可我连自己都走不动了。你们要我给他们指一条生路,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路在哪里了。”
他惨然一笑。
“你们说……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被祸害的百姓——他们的死,他们的苦,需要一个交代。需要有最后的胜利去赎罪。”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如猛虎般摄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令人心碎的空洞。
“可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最后胜利,还配不配让他们的血流得值了。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们这群人,还配不配去赢得那场胜利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
他的目光,穿过军帐中摇曳的烛火,穿过那些或惊惶或哀求或恐惧的面孔,最终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那是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人。
陈平安。
年轻人依旧穿着那身简陋的号衣,依旧用那双平静得近乎没有什么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陈胜暴怒发难,到所有将领跪地哀求,再到陈胜痛苦挣扎、陷入深渊——
陈平安始终没有开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像一面没有风的湖水,像一个冷眼旁观着人间悲喜剧的看客。
可此刻,当陈胜那双空洞痛苦的眼睛转向他时,陈平安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
“陈平安。”
陈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
“你……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句话从陈胜嘴里说出来,让在场所有将领都微微一惊。
陈王,那个在大泽乡振臂一呼、万夫莫敢仰视的陈王,那个被围在芒砀山还能咬牙撑着不让大旗倒下的陈王——
此刻,他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看着那个始终沉默的年轻人。
“你从一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陈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你看出来这面旗子下头已经堆满了尸骸。你看出来我们迟早要走到这一步。你全都看出来了——甚至你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这种场景,对不对?”
陈平安沉默着。
“那现在……”
陈胜往前走了半步,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挤出一丝摇摇欲坠的光。
“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能让我……能让这支队伍……能走下去的办法?”
他不等陈平安回答,又像是怕他回答,自己先惨笑了一声。
“我不求多好。不求能救所有人。我只求——能不能……让那些还没死的人,不要再白死了?能不能让那些已经犯下的错,不要再……错得更深?”
他抬起头,用近乎祈求的目光看着陈平安。
“你……有办法吗?”
帐中所有将领的目光,也全都转向了陈平安。
有疑惑的,有审视的,有带着一丝希望盼着这年轻人真能说出什么扭转乾坤的话的,也有纯粹只是好奇他究竟会说什么的。
葛婴微微皱眉,看向陈平安的目光里带着一种探究般的深沉。
邓说跪在地上,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此刻又多了一丝狐疑——这个半路上冒出来的年轻人,能有什么办法?
张贺还跪在那里,额头磕出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却忘了去擦。
宋留那双精悍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陈平安。
整个军帐里,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了这个沉默的年轻人身上。
陈平安迎着那些目光,没有退缩,也没有任何不自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胜,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
良久,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很和缓,像是山涧里淌过石头的一汪清水,不带任何激烈情绪。
“没有。”
他说。
就这两个字。
没有。
干脆利落。毫无回旋余地。
整个军帐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那些原本还抱着一丝隐隐期待的将领,脸上的表情全都在瞬间垮塌。
邓说猛地瞪大了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贺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消失殆尽,垂下去的肩膀像被抽去了所有骨头。
连葛婴都微微闭了闭眼,那张沉稳的面容上,掠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
可陈平安没有理会这些反应。
他只是依旧看着陈胜,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到近乎沉重的理解。
“你想找一个办法,让后面少死些人,让前面死去的人能死得有意义,让犯下的错有朝一日能被弥补回来——”
他微微摇了摇头。
“没有这种办法。”
陈胜的肩膀猛地一垮。
可陈平安的话没有说完。
“但我想——”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好办法。每个人的选择,都说不上对,或者说不上错。只是立场不同。”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将领。
“他们想要打赢。想要活下去。想要让死去的兄弟死得有价值。他们的立场——不能说全错。”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胜。
“你想要护住那些百姓。想要不想再造孽。想要让这面旗子底下还能存一份心安理得。你的立场——也不能说全错。”
他微微停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极其淡远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深沉。
“这就是人世间最无奈的地方。”
“对立的两方,可能都有道理。但因为立场不同,想要的结果不同,就必然会有冲突。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办法真正地让对方心服口服。”
“至于那些已经死掉的人——”
陈平安的目光,越过陈胜,越过满帐将领,落在帐壁上那幅简陋的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