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没有。这不是敷衍你,也不是存心要骗你。”
他微微顿住,目光如一根绷直的线,稳稳地钉在陈胜脸上。
“因为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那样一种办法——既能让你麾下的兄弟一个都不折损,又能让沿途的黎民百姓不受半点牵连,还能一举推翻暴秦、改天换地,最后所有人都欢欢喜喜地过上太平日子。”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旧事,可那平淡底下,却压着一层冷硬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有。从来都没有。”
陈胜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却终究没有吐出来。他没有反驳,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陈平安说的是实话。
从一开始,从大泽乡那个瓢泼的雨夜,从他高高举起那根竹竿、嘶哑地喊出第一声号令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知道了。这条路,是用尸骨铺成的。他只是在踏上这条路的时候,以为自己能扛得住那些代价。
他只是没想到——铺在这条路上的,不光是敌人的白骨,还有自己弟兄的血肉,还有那些本该被他们解救、却被他们连累的无辜百姓。
“你让我想清楚——以我现在的能力,还能护住谁,还能救谁。”
陈胜低声重复着陈平安方才那句话,嗓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粗木,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我仔细想过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眸里,痛楚依旧像暗流一样翻涌不息,可在那片浑浊深处,却悄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像一个人在无边的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终于触到了一堵墙壁,哪怕那墙壁冰冷粗糙,也总算有了可以倚靠的地方。
“我想救那些还没死的弟兄。我想让那些跟着我从大泽乡一路血战到现在的老兄弟,能活着看到秦朝覆灭的那一天。”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像绷得太紧的弓弦在风中微微抖动。
“可我也想救那些被我们祸害的百姓。我想让那些被我们抢走最后半碗粮的穷苦人,也能活下来,能熬过这个冬天,能等到这世道真正变好的那一天。”
“可我——”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如虬结的树根。
“可我救不了两拨人。”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不像一句话,倒像一把钝刀,被他亲手摁在自己心口上,一寸一寸往下压,割不出血口子,却疼得人浑身发僵。
“我选继续打下去——我的弟兄会死,那些被征粮的百姓也会死。我选投降秦朝——我的弟兄会死得更惨,那些支持我们的穷苦百姓也会被秦军清算,照样活不成。”
“我选什么都不做——大家一起死。”
他惨然一笑,嘴角咧开,那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一团苦涩,摊在脸上,无处可藏。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对不对?”
他望着陈平安,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有痛,有倦,却也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反而生出的一丝不甘熄灭的余烬。
“我没有选择。我只能在——让哪一拨人去死——这个问题的答案里做选择。”
陈平安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胜,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可正是这种沉默,恰恰就是最残忍的默认。
“陈王。”
葛婴忽然开口了。这个一向沉稳的二把手,此刻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焦灼。
“你不能这么想。你把自己逼得太死了。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哪有什么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办法?你——”
“我知道。”
陈胜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不是看开,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不得不做出的、带着死意的清醒。
“我都知道。”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将领。
邓说跪在那里,满脸络腮胡子上挂着没干的泪痕,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张贺还跪在那里,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在鼻梁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痕迹。他那张颧骨高耸的脸上,恐惧和哀求交织在一起。
宋留咬着牙,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们方才劝我的话,我都听见了。”
陈胜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邓说,你说那些死去的兄弟不能白死。”
“张贺,你说我们造的孽需要一个交代。”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微微停顿,目光从每一个将领脸上扫过。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刺向每个人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如果继续打下去——还会死多少人?”
没有人回答。
整个军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来告诉你们。”
陈胜缓缓抬起手,指向帐外那漆黑的夜色。
“我们这不足一万人的残军,被蒙恬的八万大军围在这小小的砀郡,缺粮少药,四面楚歌。就算我们倾尽全力突围,就算我们侥幸能杀出一条血路——你们觉得能活着冲出去的,有多少人?”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一千?两千?三千?”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僵住的将领。
“就算我们冲出去三千人。那剩下的五千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
“全都要死。死在秦军的铁骑下,死在乱箭里,死在溃逃的路上。他们的尸首会被野狗啃食,他们的名字会烂在泥里,他们的爹娘妻儿——永远也等不到他们回去了。”
邓说的脸剧烈抽搐了一下。
“可他们不怕死!他们——”
“我知道他们不怕死!”
陈胜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
“正是因为知道他们不怕死!我才更不能让他们白死!!”
他瞪着邓说,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巨大的痛苦。
“你方才说——如果我现在退缩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全白死了。你说的没错!他们白死了!可我要问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
“如果我再带着剩下的弟兄继续冲下去,让他们也全死在这块绝地上——那他们就不是白死了吗?!”
邓说张大了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们说得好听!要继续打!要拼到底!要让那些死去的兄弟死得有价值!”
陈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苦涩。
“可你们谁告诉我——怎么打?凭什么打?我们全军上下连半个月的口粮都不够!伤兵没有药,箭矢不足三千发!蒙恬把四面围得铁桶一般,连只耗子都溜不出去!你们告诉我!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