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被赤裸裸剥开内心之后的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加令人窒息。
“所以我怕。”
陈胜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疲惫,方才那种愤怒和失望像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死寂的淡漠。
“我不敢再信你们了。”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低垂着的头颅,让大家都感觉到有点抬不起头来。
“你们方才劝我的时候,每一个人都站在大义上,每一个人都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
可我现在才看明白——你们根本没人在真正想,这支队伍还能不能走得下去,这些还没死的弟兄还值不值得活下去,这面旗子还该不该继续扛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你们只想着——怎么让自己从这摊烂账里脱身。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罪人。怎么让自己不至于背上‘投降’‘叛变’‘软骨头’这样的骂名。”
他惨然一笑。
“你们甚至不如那些还在营里挨饿的底层士卒。那些人至少还想活下去,至少还盼着能活着见到爹娘妻儿。可你们呢?你们宁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也舍不下你们这张脸皮。”
“陈王。”
邓说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被彻底击垮后的颓败。
“你说得对。”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竟没有了方才的激愤和狡辩,只剩下一种无法遮掩的、赤裸裸的羞愧。
“末将不敢说——方才说的每一个字全都是为了大义。末将确实有私心。末将确实怕投降之后会被秦军清算。末将也确实怕自己之前造的孽,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去搪塞。”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开始发颤。
“可末将不怕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却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
“末将跟了你这么些年,从大泽乡开始,脑袋就没一天是安稳待在自己脖子上的。真到了要被砍头的那天,末将不会眨眼。”
他抬起眼,坦然地迎着陈胜的目光。
“可末将怕的是——自己白死了。更怕的是——被人戳着尸骨骂。
末将家里还有老母,末将不想她被街坊邻居指着脊梁骨骂——你儿子跟着陈胜造反,最后投降了,当叛徒了,是个软骨头的窝囊废。”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
“末将知道这想法自私。末将知道这对不起那些还没死的兄弟。可末将……末将就是绕不过这个坎。”
他砰地一声重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碎裂的木屑上。
“陈王。你骂末将骂得对。末将确实不是个东西。
可末将求你——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什么赎罪——末将只求你……能不能不要现在就放弃?末将不怕死,末将只是……不想死了还被人骂。”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低得几乎听不清。
可那字字句句,却比先前所有慷慨激昂的劝说都更加真实,更加令人心头发颤。
陈胜看着他,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粗鄙汉子,看着他额头上磕出的血,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遮掩的羞愧和哀求。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闭上眼睛,声音疲惫得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了。起来吧。”
邓说却没有动。他依旧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颤动着。
其他将领也都没有动。
整个军帐里的气氛,像是一块被压到极致的铁板,每一丝空气都凝滞着,让人喘不过气来。
葛婴看着这一幕,终于开口了。
“陈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比平时多了几分沉重。
“你方才骂他们,骂得对。他们心里打的那些小算盘,我也看得见。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他微微停顿,目光直视着陈胜。
“就算他们有私心,就算他们怕这怕那——可他们现在跪在这里,求你继续打下去。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至少还愿意跟着你。”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比这种更可怕的——是那些已经不想跟着你的人。是那些已经偷偷摸摸收拾好包袱、只等着哪天风向不对就脚底抹油的人。这营里,这种人,不会没有。”
陈胜沉默着,没有接话。
“还有更可怕的。”
葛婴深吸一口气。
“是你如果真投了秦朝,底下那些士兵会怎么想?他们可不懂什么叫权衡利弊。他们只看得见一件事——陈王投降了。陈王向秦军跪下了。
他们从大泽乡一路跟你到现在,死了那么多兄弟,吃了那么多苦,最后却换来了这个结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警告。
“他们会觉得被出卖了。”
“他们会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和血全都喂了狗。”
“到那时候——别说蒙恬能不能放过他们,光是底下的人心散了,就能让这支队伍不用打,自己先崩了。”
陈胜猛地睁开眼,那张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剧烈挣扎。
“我知道。”
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知道投降之后,会有很多人骂我叛徒。会有很多人觉得我出卖了他们。会有很多人觉得我做了一辈子的英雄,最后却跪着去当狗。”
他惨然一笑。
“可那又如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你们不是也说吗——那些跟着我的弟兄,不能白死。”
他微微停顿,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继续打下去,会有更多的弟兄跟着一起白死?”
“我们现在的处境,你们心里都清楚。四面楚歌,弹尽粮绝。蒙恬的八万大军围得铁桶一般,别说反攻,连突围都是九死一生。这不是拼命不拼命的问题——这是拼了命也看不到任何希望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