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些将领跪在地上,一个个声泪俱下,一个个慷慨激昂,一个个拍着胸膛说愿意死战到底。
可陈胜现在回想起来,却只觉得心寒。
邓说哭得最凶,叫得最响。
可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在乎那些还没死的弟兄?有多少是在乎那些被祸害的百姓?他怕的,不过是他那个“邓将军”的名头变成“叛贼邓说”。
他怕的,不过是他家里老母被街坊邻居戳着脊梁骨骂。
张贺说得冠冕堂皇,什么造的孽需要交代,什么必须赎罪。
可他心里真正怕的,是去了秦朝那边,那些被他抢过粮食的百姓会找他算账,是那些被他祸害过的村子会有人指着他的脊梁骨骂。
宋留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陈胜看得清楚——这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他跟着自己,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
现在被围在这绝境里头,他最怕的不是这面旗子倒下,而是他手里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人马、那点地盘、那点虚名,全都会烟消云散。
还有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将领,那些从铚县、从蕲县、从各个地方投靠过来的人。他们跪在那里,脸上写满了忠诚和决绝,可心里呢?
心里想的全是——怎么让自己从这摊烂账里脱身,怎么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罪人,怎么让自己不至于背上“投降”“叛变”“软骨头”这样的骂名。
他们甚至不如那些还在营里挨饿的底层士卒。
那些士卒至少还想活下去,至少还盼着能活着见到爹娘妻儿。
可这些将领呢?
他们宁可拉着所有人一起死,也舍不下自己这张脸皮。
“呵。”
陈胜忽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笑。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欢愉,只有一种被背叛后的、彻骨的寒凉。
以前他不是没想过这些。
他知道这些将领跟着他,不全都是一心为了天下百姓。有人图功名,有人图利禄,有人图的是能在这乱世里混出个名堂来。这些他都知道,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人嘛,谁没有点私心?
他自己就没有吗?
他陈胜在大泽乡振臂一呼,难道就全是为了天下苍生?难道就没有一点是为了不甘心一辈子被人踩在脚底下?难道就没有一点是为了想让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看看——看,陈胜这个泥腿子,也能称王!
他也有私心。
所以他从不苛求手底下的人必须个个都是圣人。
可有一条底线,他一直以为大家都明白——那就是不管怎么争、怎么抢、怎么谋自己的前程,都不能拿百姓的命去填,都不能拿底下弟兄的血去铺路。
他一直以为,这些将领是在这个底线之上,再去追求自己的东西。
就像建房子——地基得是百姓的利益,得是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的性命。在这个地基上头,你想盖多高的楼,想把自己那间屋子修得多气派,那是你的本事,他陈胜不会拦着。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些人不是在百姓的利益基础上去追求私利。
这些人是在追求私利的时候,顺便给百姓谋那么一丁点利益。
地基和楼房,整个颠倒了。
他们嘴上喊着为天下百姓,可心里头算的全是自己的账本。他们嘴上喊着为死去的弟兄报仇,可真正怕的是自己步了那些死人的后尘。
他们跪在地上求自己继续打下去,不是说这条路还能走通,而是怕一旦停下来,他们之前造的孽就真的没有任何交代了,他们脖子上这颗脑袋就再也坐不住了。
这种本末倒置的动机,比任何背叛都让陈胜心寒。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竟然一直在被这些人利用。
他们利用他陈胜的名头,利用他扛起来的这面大旗,利用那些底层士卒对他的信任,去填他们自己的欲壑。
而那些真正信他、跟着他、把命交到他手里的底层士卒——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信的那个人,早就被架空了。
他们到死都不知道,那些站在他们前头、喊着“跟我冲”的将军们,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带他们打赢,而是怎么用他们的尸骨,给自己铺一条往上爬的台阶。
“陈王。”
帐外传来邓说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胜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只是依旧站在那里,望着那张破旧的地图,望着上头那些红叉标记出来的、曾经被他打下来、又一个个丢掉的地方。
蕲县。铚县。酂县。苦县。柘县。
每一个红叉,都代表着一场血战。每一个红叉,都代表着成百上千条人命。每一个红叉,都代表着那些曾经信任他、追随他的弟兄,用命铺出来的路。
可现在这些红叉还在,那些人却已经不在了。
而活着的这些人——这些站在他面前、口口声声说要继续打下去的人——他们真的在乎那些红叉背后的代价吗?
“陈王!”
邓说的声音又近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刻意压低的焦灼。
“末将有急事禀报!”
陈胜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夜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冷光。
“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旧沉稳。
帐帘掀开,邓说快步走了进来。他那张络腮胡子的脸上写满了急切,额头上还残留着方才磕头时留下的血痕,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陈王!末将方才回去想了一夜——”
“我说了,让我静一静。”
陈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邓说猛地一愣。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在对上陈胜那双眼睛的瞬间,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太冷了。
不是愤怒的冷,不是失望的冷,而是一种——像彻底看透了什么之后,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的冷。
“陈王,末将……”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都听清楚了。”
陈胜缓缓踱步,目光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帐外那越来越亮的天色。
“你说不想对不起死去的兄弟。你说不能让他们白死。你说怕死了之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你说你家有老母,不想她被街坊邻居指着骂。”
他微微停顿,然后转过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邓说。
“你说了很多。可你说的每一个字里——有没有一个字,是在为那些还活着的、还在营里饿着肚子等着你带他们冲出去的弟兄着想?”
邓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末将……”
“有没有一个字,是在为那些被你们抢走活命粮、至今还在等一个交代的百姓着想?”
“末将不是……”
“有没有一个字,是在真正想——这支队伍还能不能走得下去,这些还没死的弟兄还值不值得活下去,这面旗子还该不该继续扛下去?”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剐在邓说心口上。
邓说的嘴唇剧烈哆嗦着,那张一向粗豪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一种被彻底剥开之后、无处遁形的狼狈。
他想辩解。
想说“末将不是这样”。
想说“末将真的有在想那些弟兄”。
可话到嘴边,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陈胜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