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抓住那些还活着、还盼着能见上爹娘妻儿一面的底层士兵的命吗?
能抓住那些被抢走最后半碗活命粮、却还在寒风中苦苦等他一个交代的无辜百姓的命吗?
还是说——
到头来,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攥不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命,像手里的流沙一样,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漏下去,连个痕迹都留不下。
“我明白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缓缓滚落,终于落到了谷底,不再晃动,不再翻腾,只是沉沉地、稳稳地搁在那里。
“我会好好想想。”
他没有说出自己的决定是什么。
他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将那个宽阔却已不再挺拔的背影,留给了帐中所有人。
他望着帐外那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想从那无尽的黑暗里,看出一点什么来——一点出路,一点光亮,哪怕只是一丝可以抓着喘口气的缝隙。
摇曳的烛火映在他脸上,让那张原本粗犷刚毅、棱角分明的面庞,一半落在明亮里,一半陷在阴影中。
明的一半,是那个曾经在大泽乡的暴雨中高高举起竹竿、一声呼喝便让万人俯首仰望的陈王。
暗的一半,是一个被无数次的背叛、无数次的打击、无数次的挣扎反复碾压过后,早已千疮百孔、满心倦怠的凡人。
他就那么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尊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像,表面还维持着大致的样子,内里却早已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你们先退下吧。”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掠过的死水,可在那一潭平静底下,却压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让人无法开口反驳的威严。
将领们相互看了一眼,没有人再多说一个字,纷纷起身,躬身退出了军帐。
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帘落下,将里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只剩陈胜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望着那一片看不穿的夜色。
烛火在他身后明明灭灭,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邓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葛婴一个眼神制止了。
葛婴缓缓站起来,对着陈胜的背影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率先往帐外走去。
其他将领互相看了一眼,眼中有不甘,有恐惧,有挣扎,却终究没有人敢再开口。
他们默默地站起来,默默地行礼,默默地一个个退出军帐。
最后离开的是陈平安。
他走出军帐的时候,一阵冷风从营地那头灌过来,吹得营火剧烈摇曳,吹得帳布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个男人此刻需要的,不是什么建议,不是什么劝说,而是一个人,静静地,面对自己。
面对自己的心。
面对那些死去的、活着的、无辜的、有罪的——所有人给他的压力。
面对那个不管怎么选都会有人去死的、残酷的事实。
面对那条他必须自己走的路。
军帐里,只剩下陈胜一个人。
摇曳的烛火终于承受不住那漫长的燃烧,噗地一声灭了。
整个军帐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长叹。
那声叹息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挣扎,有犹豫。
却唯独——
没有放弃。
陈胜站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眼前那片无边无际的黑。
他的脑子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邓说的哭诉。
张贺的哀求。
葛婴的警告。
陈平安的话语。
还有更多——那些死去的兄弟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些被踩断手指的娃娃凄厉的哭声,那些被抢走活命粮后眼中只剩空洞的妇人……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翻涌、冲撞、撕扯。
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他依旧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
因为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管这个选择有多么痛苦,有多么残忍,有多么对不起一些人。
他都必须做出选择。
因为他是陈王。
因为他是这面大旗的旗手。
因为他是那个在大泽乡吼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
他——
逃不掉。
帐外的天色,渐渐从浓墨般的黑,变成一种透着死灰色的蒙蒙亮。
这个夜晚太长了。
长得让人以为天永远都不会亮了。
可天终究还是亮了。
只是亮起来的,不一定是希望。
也可能是又一个——
更冷、更残酷的白天。
陈胜依旧站在军帐中,没有任何动静。
帐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被极力压抑却依旧掩不住的焦灼。
紧接着,一个声音在帐外响起。
“陈王!”
那是邓说的声音,沙哑、急促,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惶。
“出事了!出大事了!!”
陈胜猛地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沉默了一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以前陈胜觉得,这些将领可能在追求很多的东西,比如功名利禄和荣华富贵。
但只要完成心里的大业,他们追求这些也无可厚非。
陈胜不觉得每个人都要像圣人一样,毕竟这个世界上圣人只是少部分,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以前不管怎么样,陈胜都觉得他们是以百姓的利益为基础,在这个基础上去追求其他的东西以及个人的利益,这是没问题的。
可现在这些人明显是以自己的利益为基础,顺便为老百姓谋取一些利益。
这种本末倒置的动机,让陈胜对他们彻底失去了信任。
军帐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外头那灰蒙蒙的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陈胜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帐门,望着那张画满红叉的破旧地图,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