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
可在一个人最脆弱、最动摇、最需要别人替他做决定的时候,这个人偏偏不推他,偏偏不替他做决定,偏偏往后退了一步让他自己去选——这反而让他觉得,这个人至少是坦诚的。
至少不是来算计他的。
“你把我的心思——看得很透。”
陈胜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不只是我的心思。连我的性格,连我信任谁、不信任谁的毛病,连我心里那点骄傲和那点倔强——你全都看透了。”
他盯着陈平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种近乎警觉的光。
“你不是普通人。普通人看不透这些东西。能在这种局面下还保持这种镇定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没说出口的话,陈平安显然明白。
陈平安依旧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那个粗陶碗重新放回桌案上,然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胜。
“我说过。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坐在这里,跟你说的话——是不是实话。你是不是觉得听进去了。”
他微微停顿。
“而且我对这一切都没有太大的兴趣。”
这话说得很平淡,却偏偏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陈胜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审视、猜疑、困惑,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敬佩。
是的。敬佩。
他陈胜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大泽乡九百人揭竿而起之前,他只是个泥腿子,被秦吏踩在脚底下,被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看不起。
后来他称了王,手底下几万人听他号令,那些曾经的贵人反过来跪在他面前。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看透了这世道,看透了每个人心里那点小算盘。
可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却让他感觉到一种完全看不透的深邃。
那深邃不是故意装出来的深沉,不是那种故作高深莫测的沉默,而是一种——像见惯了太多风浪、经历了太多岁月、早就将一切看淡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这种从容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
可它偏偏出现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胜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问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恳切的、单纯想要知道答案的疑问。
陈平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什么都不算的外人。”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
“一个碰巧走到这里、碰巧看到一些事情、碰巧能跟你说上几句话的外人。你不用管我是什么人。你只需要管你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陈胜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锐利。
“陈王。我问你——你大概要多久才能做出决定?”
陈胜微微一怔。
“多久?”
“对。多久。”
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坚定。
“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可知道归知道,真正下定决心去做,还需要时间。你需要时间去面对那些还愿意跟着你的底层士卒。
你需要时间去考虑用什么方式、在什么时机、怎么去跟你手下那些人摊牌。你甚至需要时间——去说服你自己,让自己不后悔。”
他微微停顿。
“这些都需要时间。可你不能一直拖下去。你现在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弓弦,再拖下去——要么弓弦断了,要么箭射偏了。哪一种结果你都承受不起。”
陈胜沉默着,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疤的手。
那双手曾经握着竹竿在大泽乡的雨夜里举旗。那双手曾经握着刀砍翻过不知多少秦兵。那双手曾经在半空中划过,吼出那句让整个天下都震动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可现在,这双手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一种——面临着将彻底改变无数人命运、包括自己命运的抉择时,那抑制不住的颤栗。
“三天。”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沉重。
“我需要三天。”
他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陈平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三天以后。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也没有流露出任何催促的意思。
“好。三天。”
他站起身,将那个凉透的粗陶碗拿起来,倒掉碗里剩余的水,然后重新放回桌案上。动作从容,不疾不徐,就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陈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锐利的光。
“这三天内,可能会有人对你动手。”
陈胜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我知道。”
他说,声音低沉。
“你倒是想得周到。”
“不是想得周到。是看得清楚。”
陈平安的声音依旧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敲在陈胜心口上。
“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你手下那些将领——他们不是傻子。
你在军帐里召见他们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露出的那些表情、表现出来的那些犹豫和失望——他们全都看在眼里。他们知道你在考虑什么。
他们也怕你真做出那个让他们无法接受的决定。”
他微微停顿。
“如果他们觉得你打算停下来,打算投降,打算放弃继续打下去——他们会怎么做?”
陈胜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当然知道他们会怎么做。
那些跪在地上声泪俱下求他继续打下去的人,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死去的弟兄、为了天下百姓的人——他们怕的不是这面旗子倒下。
他们怕的是自己手里那点权力、那点地盘、那点名头,全都烟消云散。他们怕的是要去秦国那边接受清算。他们怕的是自己造的孽,没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由头去搪塞。
如果陈胜选择了投降——
那他们这些“将军”,就什么都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