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胜终于开口了。那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粗粝的砂石中一寸一寸挤出来的,带着连日来不眠不休的疲惫,却也在疲惫深处,压着一层经过漫长煎熬之后、终于落定的沉重。
“那我问你——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被反复掂量过,才从齿缝间放出来。他不是在试探,不是在求助,甚至不是在询问一个答案——他只是想听一个人,用旁观的嘴,把他心里那个早已成型却迟迟不敢触碰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那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陈平安的回答依旧平静。那平静不像湖水,倒像一面磨得极薄的铜镜,冷而清晰,照得出人影,却不带任何温度。他既没有推脱,也没有回避,只是把问题原原本本地、干干净净地,搁回到陈胜面前。
“你不是不想承担后果,也不是想要别人替你做决定。你只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陈平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个人在深夜里缓慢地拨动一根绷紧的弦。那声音不高,却偏偏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像一把淬过火的薄刃,精准地剖开了陈胜心底最深处那个被他自己死死捂住、层层包裹、几乎要捂到发烂的东西。
帐中安静得只剩下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陈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却始终没有开口否认。
因为否认不了。
陈平安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口上——严丝合缝,拔都拔不出来。
“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陈胜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双依旧平静的眼睛。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却带着一种被猛然点醒之后的豁然。
“你说得对。”
他说,声音沙哑而疲惫,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选。不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而是因为——我不敢面对那个被我选出来的结果。”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望向帐外那灰蒙蒙的天。
“可现在——我不能再逃避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
“必须做出选择了。”
帐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却依旧是那种沉沉的、没有一丝暖意的灰色。
这个早晨太冷了。
冷得让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可陈胜站在那里,脊梁挺得笔直。
因为他知道——
他必须做出选择。
不管这个选择有多么痛苦,有多么残忍,有多么对不起一些人。
他都必须做出选择。
因为他是陈王。
因为他肩上扛着将近一万条还活着的命。
因为他——
是那个在大泽乡吼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
他不能逃。
他也逃不掉。
军帐里的光线比方才亮了些许,那灰蒙蒙的天光从帐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陈胜那张依旧疲惫、却比先前多了几分沉定之色的脸上。
他看着面前这个始终平静淡漠的年轻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陈平安依旧坐在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手里握着那个粗陶碗,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回望着陈胜,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催促,没有期待,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像深潭般的平静。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不是那种尴尬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沉默,而是一种很奇特的、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良久。
陈胜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很厉害。”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的弧度。
“我一直觉得你来找我,是想说服我。从你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开始,从你说的每一句话开始,你都在试图让我明白一些东西。
让我看清我手下那些人,让我看清我自己,让我看清这条路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步。”
他微微停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陈平安。
“现在明明是最好的时机。我跟我手下那些将领彻底撕破了脸皮,我对他们彻底失望,我心里那根一直撑着的东西已经断了。
你现在如果开口劝我投降,劝我放下刀,劝我不要再打下去——我很有可能就听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低。
“可你偏偏不说。你偏偏说——‘那不是我的选择,而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偏偏说——‘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更浓了。
“明明你一直想让我这么做。明明你来这里的目的就是这个。可现在机会摆在眼前,你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这让我——很意外。”
陈平安听了这话,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偏偏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意外吗?”
他反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静。
“其实没什么好意外的。我刚才已经说了——现在我说什么其实都不是主要的,最重要的是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我说服你和我让你自己看清之后再做出选择,虽然最后的结果可能一样,但意义完全不同。”
他抬起手,将那个粗陶碗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凉透的水。
“如果是我说服你的,你心里会一直有个疙瘩。你会觉得——自己是被别人推着走的。你会觉得——如果换成别人来劝你,你是不是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
你会在往后的日子里反复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应该这么做。你甚至会恨我。恨我让你做了这个决定。”
他放下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陈胜。
“可如果是你自己看清了、想通了之后做出的决定——那就谁都怪不了。你只能怪你自己。你也只能面对你自己。”
他微微停顿。
“而且以你现在的情况来判断——我说的越多,你越不信任。”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陈胜心口最敏感的地方。
陈胜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陈平安说得对。
他现在谁都不信了。那些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忠心的将领他不信。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天下百姓的人他不信。就连跟了他最久的葛婴,他心里也存着三分疑虑。
如果陈平安现在趁着他最动摇的时候,一个劲儿地劝他投降,一个劲儿地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他反而会心生警惕。他会觉得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别有用心。
他会觉得这个年轻人之前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都是为了这一刻的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