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灵听了这话,没有再追问。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营地外听到的那几句话——陈胜说,他需要三天。三天以后,他会给一个答复。
三天。
她不知道三天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陈胜的起义军首领最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她知道一件事——陈平安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剩下的,真的就是陈胜自己的选择了。
三人沿着土路走了很久,直到那座破败的营地彻底被起伏的山丘和林木遮住,再也看不见了。天色依旧是那种化不开的灰,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布,沉沉地罩在头顶上。
风中挟裹着越来越浓的寒意,远处的树木光秃秃地戳在土坡上,像一丛丛枯瘦的手指伸向天空。
没有人知道这场仗最后会有什么样的结局。秦军的铁骑正在一步步收紧包围。营地里那些面黄肌瘦的底层士卒还在围着篝火喝稀粥。那些心怀私欲的将领还在暗中盘算着自己的退路。
而那个曾经在大泽乡的雨夜里举起第一把刀的人,此刻正独自走向他那顶沉默的军帐,准备面对一场没有人能够替他承担的抉择。
三天。
三天之后,天还会是这般灰蒙蒙的吗?风还会是这般冷冽的吗?那些还在信他的人,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年的春耕?
陈平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地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继续往前走。
那条路还很长。
燕灵听完陈平安的那番话,沉默了许久。
她低着头往前走,脚下的枯叶被踩得簌簌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一阵,她忽然抬起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初冬的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算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不屑,这种不屑不是针对某一个人,而是针对她刚刚听明白的那一整套弯弯绕绕的东西。
“这些人就是想得太多了。”
燕灵说着,踢了一下脚边的一块小石子,那颗石子骨碌碌地滚出去老远,撞在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上,弹了一下,落进了旁边的枯草丛里。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追求不就好了吗?认准一个方向,闷头走下去,走到哪算哪,走到尽头算尽头。
干嘛非要在一个死理上揪着不放呢?明明都到了穷途末路的份上了,还在琢磨什么道理不道理的事,也不嫌累得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以为然。她确实不太能理解那种把道理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在她的认知里,人活着就该随性一些,喜欢什么就去做什么,讨厌什么就避开什么,没必要把每件事都翻过来倒过去地想,想得那么深,那么透,到头来把自己绕进去了,反倒迈不开脚。
少司命依旧沉默地走在她身后,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那一截白皙而瘦削的弧线。
她听到燕灵这话时,兜帽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向燕灵看了一眼,但仍旧没有出声。
陈平安走在最前面,听到燕灵这番话,脚步微微缓了缓。他没有回头,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里没有嘲弄,也没有不认同,反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你说的倒也没错。”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从容,像是这林间的风一样,不急不缓。
“人活一辈子,确实有个追求就挺好的。认准了,就别想太多。想得太多的人,往往走得不够远。因为他们的力气都花在了想上面,反而忘了往前走。”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前方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土路。路旁的枯草在风里折了腰,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
“可秦国的这片地方,跟别处不一样。”
燕灵歪过头,看着他。
“哪里不一样?”
陈平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淡,几乎被风声盖了过去。
“其他的王朝不好说,齐国、楚国、燕国、韩国、赵国、魏国,各有各的风土,各有各的人情。有些地方的人看重利益,有些地方的人看重血脉,有些地方的人看重名声。
你有实力,别人就服你;你有钱,别人就听你;你有权势,别人就敬你。这没什么不对,世道就是这样。”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燕灵,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认真的光。
“但在秦国这一片地方,很多人都认理。”
燕灵眨了眨眼睛。
“认理?”
“对。认理。”
陈平安的声音变得徐缓而笃定。
“如果你的道理讲不通,你说不服人,就算你的实力再强悍,别人最多把你当一个武夫,一个草莽,嘴上也许不说什么,心里却绝不会服你。
他们会在背后说——那个人不过就是拳头硬罢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不占理,早晚要栽跟头。”
他微微抬手,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
“可如果你的道理能讲通,能讲服所有人,哪怕你手无缚鸡之力,哪怕你无权无势,那些实力强悍的人也会正眼瞧你,甚至会打心底里佩服你。
他们会说——这个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他的道理是对的,我认。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根子上的习性。
在秦国,从函谷关内到更远的地方,从耕田的老农到朝堂上的公卿,很多人骨子里都信这一套。”
燕灵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沉默了几息,然后摇了摇头。
“那这样的环境,活着岂不是很累?”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不像刚才那般不以为然,而是真的在思考这件事。
“什么都要讲道理,什么都要掰扯清楚,做什么事都先问一个对不对,合不合规矩——那还怎么随性而活?人这一辈子本来就够短了,还要被这些条条框框捆着,连想做什么都不能由着性子来,这样的日子过得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