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听了这话,唇边的笑意隐约深了一分。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在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树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燕灵。
“随性而活——”
他重复了一下这几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意味。
“从某种角度来说,就是活得稀里糊涂。”
燕灵一怔。
“什么?”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用管对不对,不用管后果,只要自己开心就好——这听起来确实很自在。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往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陈平安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像是在讲一个极浅显的道理。
“他只知道自己这样做很开心,这样做很爽,这样做让他觉得痛快。可你要是问他一句——你为什么觉得这样很开心?他答不上来。
你再问他一句——你这样做了以后,会不会伤到别人?他也没想过。你再问他——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他更不会去想。”
他微微停顿,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明澈。
“这就叫稀里糊涂。他不是坏人,也许还是个挺好的人。可他对自己的了解,少得可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被自己的性子牵着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开心的时候笑,不开心的时候闹,从不回头看一眼自己踩过的地方,也不往前看一眼自己将要走进的沟壑。”
燕灵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然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她想起了一些人,一些在她记忆里留下过痕迹的人——那些人确实活得很随性,也确实活得很糊涂。
他们因为一件小事就大笑,因为另一件小事就暴怒,转头又因为第三件小事把前面的事全忘了。
他们从不追究自己做一件事的根源,也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后悔是什么。
陈平安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便继续说道。
“但秦国这片地方的人不一样。他们做事,非要讲出一个道理来。
为什么要这样开心?为什么要这样爽快?如果讲到最后,发现这个道理是错的——比如开心是因为欺压了别人,爽快是因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那他们就会改。
他们会把自己的习惯改掉,哪怕那个习惯已经跟了他们很多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敬意。
“而如果最终的道理是对的——比如开心是因为帮到了别人,爽快是因为做成了一件堂堂正正的事——那他们就会坚持自己。
从今往后,无论别人说什么,夸也好,骂也好,激将也好,嘲讽也好,他们都不会在意。因为他们已经把根子上的道理想通了。根子上的道理通了,外面的风风雨雨就吹不歪他们。”
燕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的确有道理。”
她的声音放得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咀嚼这些话的意思。
“我好像也遇到过这样的人。他们做一件事之前,一定要先想明白为什么要做。做完了,还要回头再想一遍,这件事做得对不对。要是不对,他们就改。
要是对,他们就不管别人怎么说了。”
她顿了顿,微微皱起眉头。
“可说实话,我不太喜欢这种人。他们给人的感觉——怎么说呢——太硬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石头,没有温度,不知道变通。你跟他说句话,他都要想想这句话对不对。
你跟他开个玩笑,他也要琢磨琢磨这个玩笑合不合道理。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很累。”
陈平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不悦。
“你这么说也没错。认死理的人,确实不好相处。他们有时候太较真,有时候太固执,有时候为了一个道理能跟你争得面红耳赤,甚至翻脸。
他们不太会说那些让人舒服的话,也不太会做一些让人高兴的事。他们身上没有那种随性的人特有的活泛气。”
他微微停顿,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我自己其实也不太喜欢认死理的人。跟这样的人打交道,确实费劲。”
燕灵愣了一下。
“你也不喜欢?”
“不喜欢。”
陈平安回答得很干脆,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经意的坦诚。
“因为认死理的人,容易走极端。他们把道理看得太重,把人情看得太轻。
他们觉得只要道理是对的,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别人的感受不重要,自己的安危不重要,甚至身边人的性命都不重要。这样的人,有时候比坏人更可怕。
坏人至少知道自己做的是坏事,认死理的人却可以一边做坏事一边理直气壮地觉得自己在做善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但我虽然不怎么喜欢认死理的人,却觉得——一个人,至少要弄清楚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