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灵看着他。
“什么事?”
“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
陈平安的声音变得格外平静,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一瓢水,看不见波澜,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件事。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不一定非要揪着不放,不一定非要跟人辩到底,不一定非要把所有道理都掰扯得明明白白。
但如果连自己在干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真的——跟一棵草没什么两样了。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今天觉得这件事对,明天又觉得那件事对。
到头来,一辈子都在倒来倒去,连一个自己真正想站的位置都没有。”
他转头看向燕灵,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可以了。”
燕灵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句话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要重。它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训诫,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
它就像一把极普通的尺子,轻轻地放在你面前,让你自己去量一量自己走了多少路,站了多少次。
她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陈平安说的不是别人,他说的是他自己。他就是那个把根子上的道理想通了的人。所以他才能这么平静,这么从容,这么笃定。
他从来不跟人争辩什么,也从来不急着证明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那些东西像根系一样扎在他的心底,看不见,却支撑着他整个人的骨头。
林间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更深的寒意和几片从枯枝上飘落的残叶。燕灵拢了拢衣领,看向前方那条望不到尽头的土路。她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有那么长了。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确实没有那么长,可心里的那条路,却好像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条路上,有些事情是不能急的,有些东西是不能跳过的,有些道理是不能不去想的。她也许真的不太喜欢那些认死理的人,但她好像慢慢能懂,他们为什么是那个样子了。
而身边那个始终沉默的人,她的脚步无声无息,却从未落下半步。
夜已经深了。
这片驻扎在山坳里的营地却没有安静下来,零星的火把在帐篷之间晃动着,将那些歪歪斜斜的影子拖得老长。
有些士兵围坐在火堆边上,抱着兵器打盹,有些则睁着眼睛望着火苗发呆,眼眶深陷,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偶尔有一阵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那些火把猛地往一边倒,火光忽明忽暗地跳几下,又慢慢直起来。
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里还亮着灯。
帐篷是用几层厚布搭起来的,边角用麻绳系在打进地里的木桩上,风从缝隙里钻进去,吹得里面挂着的几盏油灯晃晃悠悠。
灯芯烧得长了,结出一截黑色的灯花,没人去剪,火光便有些发红,照得帐篷里那些人的脸半明半暗。
十几个人围着一张拼起来的粗木桌子坐着,有的披着甲胄,甲片上的绳子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有的只穿着普通的布衣,袖口上沾着泥点子,还有两三个人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就撑着膝盖蹲在帐篷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一言不发地听着。
这些人都是起义军的将领。有跟着陈胜从大泽乡一路打过来的老人,有半路上带着自己的人马投奔过来的豪强,也有后来被推举上来的新锐。
平日里这些人见了面,多少还会拱拱手打声招呼,说几句场面上的话,可见在帐篷里,谁也顾不上这些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最先开口,他的嗓门本来就大,加上心里憋着火,说话的声音震得帐篷顶上的布都在微微发颤。
“那些底下的兵现在是什么样子,你们不是不知道!前几天攻下那个镇子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几个兵冲进一户人家,把人家灶台上的半锅粥端起来就往嘴里灌,那家的老太太跪在地上抱着他们的腿哭,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还有更过分的——有个兵抢了一袋子粟米,跑出来的时候被我的亲兵拦住了,他居然敢拔刀对着我的亲兵!要不是我正好路过,当时就得见血!”
他说到这里,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桌面上的几只粗瓷碗跟着跳了一下,碗里的水晃出来,洒在桌面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一片。
“这些王八蛋是打仗的还是当土匪的?咱们起义的时候怎么说来着?是说要推翻暴秦,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倒好,秦军还没打过来,我们先把自己脚底下的老百姓给祸害了!这样下去谁还信咱们?谁还愿意给咱们送粮食?”
他的话刚说完,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将领就接过话头。这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冷,像是刀刃在磨石上擦过一样,带着一股子锋利的味道。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底下的兵饿着肚子打仗,你要他们怎么样?军粮本来就供不上,从陈县运过来的粮食在路上被秦军的游骑截了两回,剩下的那点东西分到每个营头手里,还不够士兵们喝三天稀粥的。他们饿得眼睛都绿了,你让他们坐在那里等着饿死?衙门里的粮仓又不是没有粮食,那些大户人家的地窖里也不是没有存粮,不抢,难道让士兵们去啃树皮吗?”
络腮胡子的将领一听这话就火了,腾地站起来,指着瘦高个的鼻子骂道。
“你少在这里放屁!老子什么时候说让士兵饿着了?老子说的是法子不对!抢老百姓的东西,抢完了拍拍屁股就走,这叫什么事?你要拿粮食,可以!你得给人家留条活路吧?你把人家灶台上的粥端走了,人家一家老小吃什么?你把人家地窖里的存粮全搬空了,人家冬天怎么过?这不是打仗,这是断子绝孙的营生!”
瘦高个的将领也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好啊,你说我说得不对,那你倒是说说怎么个对法?粮食就那么多,士兵也要吃,老百姓也要吃,你给谁吃?你不让士兵吃饱,士兵拿什么去跟秦军拼命?秦军的刀可是真的!一刀砍下来,脑袋就搬家了!到时候你再去跟谁讲道理?去跟阎王爷讲吗?”
两个人隔着桌子瞪着对方,眼睛里的火气几乎要撞到一起去了。
帐篷里的其他人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皱着眉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有的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什么,整个帐篷里嗡嗡作响,像是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一个年纪大些的将领咳嗽了一声,摆摆手示意两个人先坐下。
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样,又深又硬,但一双眼睛却还很有神,透着一股子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沉稳。
“都消消气,坐下说,坐下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易抗拒的威严。络腮胡子的将领和瘦高个对视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重新坐了回去。
上了年纪的将领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慢慢开口。
“这件事,不能光看表面。底下的士兵抢东西,根子不在他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