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想,当初在大泽乡起事的时候,咱们手底下才多少人?每个人都是自己愿意来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着陈胜王干。
那时候咱们穷得叮当响,连刀都不够分,可没有一个兵去抢老百姓的东西。为什么?因为那时候大家心里头有一团火,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觉得只要推翻了暴秦,所有的问题就都能解决。”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帐篷里扫了一圈,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微微低了一下头。
“可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的地盘大了,人马多了,可粮食不够吃,银子不够花,秦军又在前面虎视眈眈地盯着,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着回来。
底下的兵不是不知道抢老百姓的东西不对,可他们饿啊,怕啊,心里头没底啊。
他们一开始也许只是饿急了才去抢,可抢了一次没被罚,抢了两次没被罚,第三次再去抢的时候,他们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做坏事了。他们会觉得,这是他们应该得的。”
瘦高个的将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您老人家说这些我都懂,可问题是怎么解决?杀了?军法从事?那得杀多少人?十个里头杀一个,剩下的九个就会老实吗?不会!他们会觉得咱们做上头的不公道——为什么别人抢了没事,轮到我就得死?到时候不用秦军打过来,咱们自己就先乱了。”
一个一直没有开口的矮个子将领这时候插了一句。这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里子,手指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疤,像是被刀砍过。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嗓子受过伤。
“不杀几个是不行的。”
他的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在铁砧上,沉甸甸的。
帐篷里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所有人都看向他。
矮个子将领抬了抬眼皮,那双眼睛不大,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厉。
“规矩就是规矩。军令就是军令。当初起事的时候,咱们在陈县的城门口立的那块木牌子,上头写得清清楚楚——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那是高祖定下来的规矩。
那时候你们个个都说好,个个都说这才是义军跟暴秦不一样的地方。现在怎么了?现在就因为粮食不够吃,这条规矩就不算数了?那以后是不是只要遇到点难处,什么规矩都可以不算数?”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扫视着帐篷里的人,每扫到一个地方,那边的人就下意识地挪开视线。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杀多了兵,底下的人会闹起来,会哗变,会跑。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天不杀,明天不杀,后天呢?等这些抢惯了老百姓的士兵变成了土匪,他们眼睛里还有咱们这些当将领的吗?他们今天敢对老百姓拔刀,明天就敢对咱们拔刀。
到时候咱们再想管,就管不住了。”
络腮胡子的将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拳头在膝盖上擂了一下。
“就是这个道理!老吴说得对!不杀几个,刹不住这股风!”
瘦高个的将领却冷笑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杀几个?杀谁?杀那些被饿得没办法才去抢粮食的兵?还是杀那些纵容手下抢粮的下级军官?你杀一个试试看,看看明天早上你那个营头里还剩多少人。”
矮个子将领冷冷地看着他。
“剩多少人我不管。走了的,我就当他们死在战场上了。留下来的,就是真正的兵。我要的是兵,不是土匪。你们要是觉得我老吴做事太绝,那你们就换个法子试试。
反正我把话撂在这里——我那个营头里,从明天开始,谁再敢抢老百姓一粒粮食,我就把他的脑袋挂在营门口。不信邪的,尽管试试。”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等着看其他人的反应。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人皱着眉头在桌子底下搓着手指,有人咬着嘴唇望着帐篷顶上的油灯发呆,有人则偷偷打量着其他人的表情,想看看谁会先开口打破这阵沉默。
这时,一个坐在帐篷角落里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这个人年纪不大,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的轮廓还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其他将领那样满脸风霜。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听着,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地上画来画去,像是在算什么,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上了年纪的将领看了他一眼。
“说。”
年轻人抬起头,手里的木棍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帐篷里每一个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他的眼睛很亮,像是一面打磨得很光滑的铜镜,照得人心里发慌。
“陈胜那边——应该怎么处理?”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帐篷像是被人猛地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布,所有的声音一下子全被捂住了。
刚才还在争吵的络腮胡子和瘦高个同时闭上了嘴。矮个子将领睁开了眼睛。上了年纪的将领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几分。
油灯上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那是灯芯烧到了杂质。
帐篷外面有一阵风掠过,吹得帐篷的布面猛地往里鼓了一下,灯影跟着一阵乱晃,映得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变得扭曲而模糊。
没有人说话。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要命的问题。
那些抢夺粮食的底层士兵,说到底不过是癣疥之疾。他们抢的是粮食,犯的是军法,治他们很容易——杀几个,关几个,罚几个,总归有办法压下去。
就算压不下去,最多也就是跑掉一些人,剩下的还能继续打仗。
可陈胜不一样。
陈胜是整个起义军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