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那个站在大泽乡的泥泞里,对着九百个被征发去渔阳的穷苦人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人。
他是那个用竹竿当旗杆、用木棍当长矛,带着一群连鞋子都穿不全的人,攻下大泽乡、攻下蕲县、攻下陈县的人。他是那个自立为陈王、定都陈县、号令四方的人。
他是起义军的精神旗帜。
这一点,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清楚,比谁都清楚。
可正因为清楚,他们才更觉得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每一个呼吸都扎得生疼。
陈胜变了。
或者说,从攻下陈县开始,他就一点一点地变了。他开始住进宫殿里,开始穿绫罗绸缎,开始让人叫他“大王”,开始用那些从秦朝官吏手里夺过来的仪仗和排场。
他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身边的人要害他。他杀了说错话的侍卫,杀了办事不力的亲信,杀了劝谏他的谋士。
他甚至开始疏远那些最早跟着他一起起事的老人,反而重用一些巧言令色的新贵。
而最要命的是——他坚持要继续往西打。
不管死了多少人,不管粮食够不够,不管前面有多少秦军等着,他都要继续往西打。
他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那张赌桌上,哪怕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跟他说不能再押了,他仍然抓着桌角不肯松手,眼睛通红地盯着骰子,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下一把一定赢,下一把一定赢。
可问题是,他们输不起了。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时间都停住了。
终于,那个上了年纪的将领沉沉地叹了口气。
他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却没有喝水,只是用拇指慢慢摩挲着碗沿上的一道裂缝,那个裂缝从碗口一直裂到碗底,用米浆糊过,还能用,但下一次再摔一次,就彻底碎了。
“有些话——”
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像是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一种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意。
“话,不是一天攒下的。理,也不是一时想通的。
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跟着陈胜王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当初在大泽乡,秦军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是陈胜王站在最前面,举着一把缺了口的剑,对着我们喊——‘兄弟们,冲上去!冲上去就有活路!跑一个死一个!’那时候我就在他旁边,我看得很清楚,他的手在抖,可他没有退半步。
从那天起,我就认他。我觉得这个人值得跟。”
他微微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水光,水面映出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浑浊而疲惫。
“可现在——”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只是摇了摇头,把碗放回了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就被咽了回去。
瘦高个的将领开口了,声音很冷,像是一把刀子从鞘里抽出来。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问题是怎么办。陈胜王的心思你们不是不知道。他认定了要继续往西打,谁拦他,谁就是叛徒,谁就是懦夫,谁就是想拖着大家陪葬。
我去见过他三次,三次都被他骂出来了。最后一次他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要是怕死,就把兵权交出来,回家种地去。’——我当时真想一走了之。可我不能走。我走了,我手底下的几千号兄弟怎么办?让他们跟着他往绝路上走?”
矮个子将领第二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而低沉,但这一次,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毒的针。
“如果他不在就好了。”
这句话一出,帐篷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然后又猛地恢复过来,可恢复过来之后,每个人的心跳都比刚才快了几分。
“你什么意思?”
络腮胡子的将领瞪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矮个子将领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一丝表情。
“我的意思很明白。你是没听明白,还是不敢听明白?”
络腮胡子的将领猛地站起来,拳头握得嘎嘣嘎嘣响,可站起来之后,他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重新坐了回去。
铁甲撞击在木凳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瘦高个的将领冷冷地扫了矮个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你这话说出来倒是容易。谁去动手?你?我?还是他?”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了点帐篷里的几个人,每一个被他点到的人都下意识地把视线转到了一边。
“谁要是敢去杀陈胜,这个人也活不了。”
瘦高个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厉。
“你们别跟我装糊涂。陈胜王是起义军的旗帜。这面旗子不能倒。就算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错的,就算他把咱们往绝路上带,他也是陈胜王。
是他喊出了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有那一声喊,就没有咱们这些人今天站在这里的份。你去杀他?好。你杀得了他,你杀得了千千万万起义军心里那面旗子吗?”
他停顿了一下,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帐篷里的每一个人。
“谁要是敢去杀陈胜,谁就是整个起义军的罪人。底下的士兵会把那个人撕成碎片。那些还在观望的六国旧贵族会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咱们只不过是一群背主求荣的反贼。
秦国会趁机散播消息,说义军内讧,义军首领死于自己人之手。到时候不用秦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散了。”
他一边说,一边慢慢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极低却极清晰的声音继续说道。
“退一万步说,就算所有人都觉得陈胜该死——我说的是,就算所有人心里都这么想。可谁敢动手?你动手,你就得死。这是给所有起义军一个交代。这面旗子不能倒。
旗子倒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这场仗就不用打了。”
他说到这里,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