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为什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巴不得陈胜能自己消失,可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不能是那个让他消失的人。”
帐篷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深了。
那种沉默不是一个人不说话,而是一群人都被戳中了心里最隐秘的那个角落——那个角落里藏着的念头,平时连自己都不敢多看一眼,可现在被人一把拉开了帘子,大白于天下。
油灯的光跳了几下,照在每个人脸上。有的脸上是阴沉,有的脸上是挣扎,有的脸上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上了年纪的将领忽然笑了起来。那种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和无奈。
“说得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在帐篷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桌面上那摊灯影里。
“说得好啊。这就是咱们的处境。一个人都不想背这个锅,可又都盼着这个锅有人来背。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这时,一个一直坐在最角落里的人开口了。这个人的存在感很低,从开会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有换过,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帐篷里多出来的一个影子。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旧袍子,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巴上那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和微微抿起来的嘴唇。
“陈胜的存在——”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无疑的事实。
“确实给起义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困扰”这个词用得很轻,可在座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词背后压着的,是多少条人命,是多少个被无谓消耗的营头,是多少次被白白浪费的机会。
有人开了这个头,帐篷里的气氛马上就不一样了。就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外面的风呼地灌进来,把屋子里那股闷了太久的气一下子搅动了起来。
瘦高个的将领立刻转头看过去,目光里带着一种警惕,但同时也带着一种隐隐的赞同。
“你说得很对。可问题还是那句话——谁去?谁愿意去杀陈胜,谁就是找死。”
他的语气缓了缓,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的重量。
“不过——”
他拖长了声调,目光慢慢地从每一个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要真做了这件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只在喉咙里滚了几圈才吐出来。
“那我愿意照顾好他的家人。”
这句话一出来,帐篷里的空气又凝滞了一瞬。然后,就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进来。
络腮胡子的将领一拍大腿,声音粗豪而果决。
“算我一个!谁要是真敢站出来,他的老娘就是我老娘,他的儿子就是我儿子!我王虎说到做到!”
矮个子将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个上了年纪的将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沙哑的分量。
“真要走到这一步——那也没办法。谁的家人,我都愿意照看。但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不能让人看出来是咱们动的手。”
角落里那个穿深褐色袍子的人又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如水。
“还有一件事——杀陈胜的人,事后必须死。这个不用我们动手。底下的士兵会替我们动手。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就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没有一丝波澜。
帐篷里又沉默了一阵。每个人都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谁去杀陈胜?——反正不是我。
杀了陈胜之后怎么办?——杀了他的人就死,死在愤怒的士兵手里,然后咱们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这个锅扣在那个死人头上,说他背叛了义军,说他成了秦人的走狗,把他的死当作给陈胜偿命的交代。
这样,陈胜就干干净净地死了。旗子还是旗子,只是旗杆断了。而在场的这些人,就可以理所当然地接过这面旗,继续往前走。
这个计划很完美。完美得让人心里发凉。
可就在这时,那个上了年纪的将领忽然沉声问了一句。
“让他怎么死?”
帐篷里没有人回答。
瘦高个的将领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眯。
“秦军。”
他吐出了这两个字。
“让陈胜死在秦军手里。”
这个提议让帐篷里的气氛骤然一紧。让陈胜被秦军杀死——这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在战场上做手脚,在某个关键的时刻,在某个要命的节点上,把陈胜推到秦军的刀口下。
上了年纪的老将闭上眼睛,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起一丝疲惫到极点之后才会出现的灰败之色,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从骨头缝里流走了。
“不好办,”瘦高个的将领咬着牙说道,“陈胜身边有亲兵营,要把他往死路上推,需要太多人配合。一旦走漏一点风声,咱们这些人,一个都跑不掉。”
帐篷里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那些刚刚燃起的蠢蠢欲动,又慢慢冷却了下去。
归根到底,没有一个“动手的人”。谁都想让陈胜死,可谁都不想让自己的人去背这个杀王的罪名。
“找个替死鬼应该就能解决。”
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炸开的火星飘落在粗木桌面上,转眼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