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琴只把这点心思,暂放在心中。
并非不信任宝钗——只是,总觉得这事。
说起来有些不妥。
......
夜已深了,不知是几更。
清凉寺灵房外,素白灯笼在夜风里轻晃,烛火摇曳,将窗纸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远处山影沉沉,偶尔传来一两声夜枭啼鸣。
室内,宝钗和宝琴相对而坐,一时谁也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映得两人脸色忽明忽暗。
宝钗的丫头文杏站在角落里,正拿着针线活儿做着,时不时抬眼觑一下两位姑娘的神色。
宝琴的丫头紫梅则守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盏茶,也不知是该送上去还是该放下来。
此时,宝琴忽而多看了文杏几眼。
文杏到底跟了宝钗多年的,最有眼色,明白了什么,便悄悄拉拉紫梅袖子,朝门外努嘴。
紫梅随即会意,放下茶盏,跟着文杏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扇轻轻掩上,只余一室烛光。
宝琴这才抬起头,看向宝钗。
她此时要说的——是关于自己婚事的闺阁话——只有姐妹二人知道,方才合适。
“姐姐,”她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清明,“梅家的事,我想好了。”
“我愿退婚。”宝琴说得极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家既是这般态度,我便是过去了,又能有什么结果?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宝钗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宝琴的手,只觉那手冰凉。
“琴儿......”宝钗看着宝琴道:
“梅家的确无聊可鄙。
但你若是真退了这婚事,日后婚配,便多了一层阻碍。
世人说起,总要说一句曾被人退过婚的,纵是你百般好,也架不住这话。”
宝琴听着,脸色微微发白,却并未退缩。
“我知道。”她点点头,“姐姐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我不怕。”
宝钗没有说话,静静听着。
宝琴道:
“姐姐,你听我说,我若是安安分分做个深闺小姐,被人退婚,那自然是天大的事。
往后出门应酬,人家背后指指点点,说薛家二姑娘如何如何,我便是躲在屋里,也躲不开那些闲话。”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倔强:
“可我又不是那等只能困在深闺里的小姐。
我跟着父亲走南闯北,什么场面没见过?马六甲、暹罗、锡兰,还有那真真国——”
宝琴说着,又下意识推开左近一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亮:
“那些地方的人,谁认得我是谁?谁管我被没被人退过婚?
我便是去做个游商,天南海北地跑,他们再说什么,也骂不到我头上。”
说罢,宝琴转过身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递给宝钗。
“姐姐,这是我前些日子写的。”
宝钗接过,就着烛光看去。
素笺上是一首诗,字迹清秀,墨痕犹新:
昨夜朱楼梦,今宵水国吟。
岛云蒸大海,岚气接丛林。
月本无今古,情缘自浅深。
汉南春历历,焉得不关心。
宝钗看了半晌,放下素笺,抬头看向宝琴。
“好诗。”宝钗叹道,“有几分唐人意趣,又有几分自家心胸,琴儿,你这诗,比你往日那些闺阁之作,倒更见气魄了。”
宝琴却没接这话,只道:
“姐姐,我不是闹着玩的。
我是真想好了,梅家既这般待我,我也不稀罕,退婚便退婚,我离了他们家,难道就活不成了?”
宝钗沉默,烛火跳动,过了许久,她才站起身来,走到宝琴身边,将妹妹揽入怀中。
“琴儿,我明白了。”
宝钗笃定道:
“你既有这般志气,姐姐定护你周全。”
宝琴靠在宝钗肩上,没说话,只觉得姐姐的怀抱暖暖的,让人安心。
宝钗却已在心中盘算开了,她目光越过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又道:
“我倒有个主意。”
“只是需得动用些人情。”
“我如今在内务府行走,虽说不过是个名头,可到底是在皇后娘娘跟前挂了号的,又有夏公公那边。”
“梅家不是要体面么?那咱们就给他个体面。
他不是怕人说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么?那咱们就让这事儿,变成梅薛两家好聚好散,梅家感念薛家深明大义,主动成全。”
宝琴一怔:“这如何使得?明明是——”
“明明是梅家要退婚,对吧?”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道:
“可你想,若是梅家主动退婚,他们怕名声不好,所以才逼你自请。
若是你主动退婚,他们求之不得,可你又落了下风。”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可若是这事儿,由宫里的人出面呢?”
宝琴眼睛亮了亮,又有些不解。
宝钗慢慢说来:
“夏公公那里,我还能递上话。
司礼监掌印的面子,梅家总要给的。
到时候请夏公公传句话,就说娘娘听闻薛梅两家之事,怜你丧父守孝,深明大义,不愿耽误梅家子弟前程,故而主动让婚——”
“这是难为姐姐了,我怕有人会说是颠倒黑白。”宝琴轻轻咬着嘴唇。
宝钗却笑道:
“琴儿,这世上的事,原就是黑白颠倒的多,咱们不求颠倒黑白,只求给自己挣个体面。”
“到时候,退婚是你主动的,是为了不耽误梅家,是深明大义。
梅家那边,得了这个台阶,自然顺着下来。
他们有体面,咱们也有体面。至于真相如何——”
宝钗轻轻一笑:“谁会在乎?”
宝琴没有说话。
她虽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这等官场上的弯弯绕绕,到底不如宝钗知晓得多。
但她知道——宝钗是为她好。
但宝琴依旧有顾虑,她忽然道:
“可是姐姐,这事儿要劳动夏公公,要惊动皇后娘娘——那得费多少人情?破费多少?伯母那边,能答应么?”
宝钗听了这话,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看着宝琴,那目光里有一种宝琴从未见过的神色。
过了片刻,宝钗才淡淡道:
“琴儿,你是我妹妹,为你做些事,原是应当的。”
“至于我母亲那边——我自有办法说服她。”
宝琴看着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却听宝钗又加了一句:
“琴儿,毕竟如今家中——是我当家,该如何,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好。”
是我当家四个字,宝钗说的语气也有些不一样,她没有表情。
但许多意思,宝琴听得出来。
她怔怔看着宝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姐姐,似乎和她记忆里那个宝钗不太一样了。
不,或许宝钗一直是这样的。
只是从前,她不曾这般清晰地看见罢了。
宝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回宝钗怀里,将自己的脸贴在姐姐肩头。
“姐姐,”她低低道,“我以后都靠着你了,你放心,我不吃闲饭,等守完了孝,我也去做事,绝不给你添麻烦。”
宝钗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笑道:
“傻丫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梅家那种人家,原就不适合你。
找了也未必是好事。
往后寻个旁的,哪怕小门小户的,但真心待人,比什么不强?好男儿总归多的是。”
宝琴脸上一红,轻轻啐了口:“
姐姐说什么呢,如今谁想这些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宝琴忽然抬起头,看着宝钗。
“姐姐,”她轻声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父亲临终前——”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父亲说起了伯父当年做的东瀛生意。”
宝钗微微一怔,抬眼看着她。
“东瀛生意?”
宝钗眉头微蹙:
“他们做东瀛生意的时候,我才几岁,记不太清了。
只听说当年赚了不少银子,后来海盗多,朝廷那边抽得也狠,东瀛那边又乱,便慢慢停了。”
宝琴点点头,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宝钗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留了意。
但她没有追问,只道:
“夜深了,早些歇着吧,明日二叔起灵,还有得忙。”
宝琴应了一声,只听着窗外夜风拂过松枝的簌簌声,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