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是文杏的声音。
宝钗直起身,理了理衣襟:“进来。”
文杏推门进来,走到宝钗跟前,压低声音道:
“姑娘,前面守灵那边出了点事。”
宝钗眉头一皱:“什么事?”
文杏便一五一十说了。
原来是薛润去世后,他这一房的几个仆人有些不安分。
这几日守灵,有几个婆子借口累了,偷懒躲闲,被六爷薛澜说了几句,竟顶撞起来,说什么“老爷没了,往后谁管谁还不一定呢”云云。
还有两个小厮,趁着夜里没人,偷了供桌上的银器,被当场拿住,如今正闹着。
宝琴一听,霍地站起身来:
“岂有此理!我去看看!”
宝钗却拉住她道:
“你是自家姑娘,有些话不好说。他们未必肯听你的。”
宝琴急道:“那总不能任由他们闹吧?”
宝钗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
“我去。我毕竟是从神京来的,又带着自己的人,他们不敢太放肆。”
她说着,便要往外走。宝琴却跟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姐姐,我跟你去。”
宝钗看着她。
宝琴道:“我虽不说话,站在旁边也好。
姐姐,往后我也要学着。这些仆人如何,总归是要得罪的。晚得罪不如早得罪。”
宝钗微怔,正要说话,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婆子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笑,气喘吁吁道:
“两位姑娘,没事了,没事了!”
宝钗一怔:“怎么回事?”
那婆子笑道:
“是那位木道长,姑娘请的那位老道长。
他不知怎的,听见前头闹起来,过去看了一眼。
那几个闹事的也不知怎的,一个个跟见了鬼似的,腿都软了,再不敢闹。
六爷也把外头的事都管住了,那些丫鬟婆子如今都老实了,姑娘去说几句便是。”
宝钗听罢,心里有数,只笑道:“这位木道长,倒是个有本事的。”
她顿了顿,对那婆子道:
“既如此,我便过去一趟。那几个闹事的——”
宝琴忽然插嘴道:
“该打发的打发,该给钱的给钱,让她们走便是,这等人留着做什么?”
那婆子一愣,看向宝琴,又看向宝钗,有些拿不准主意。
宝钗看了宝琴一眼,却没有反驳,只淡淡道:
“就按你们姑娘说的办,不必怕,让她们知道,咱们家不是没章法的。”
那婆子应了一声,忙去了。
宝琴这才松了口气,看向宝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姐姐,我是不是太急了?”
宝钗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比我强。若是换了我,怕是要过几日才处置。
你这般干脆利落,倒是个当家理事的材料。”
宝琴认真道:“我是学姐姐的。”
宝钗却摇摇头:“不,你比我厉害。
我这人想得多,凡事总要掂量掂量,有时候反倒耽误了。你这般干脆,才是对的。”
宝琴怔了怔,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
“姐姐,我只想快些长大,能替你分担些。
看你这样累,我心里——”
她没说完,宝钗却已经懂了。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宝琴的脸。
那指尖触到的地方。
温热而柔软。
“早些歇着吧。”
宝钗轻声道,“明日还有得忙。”
宝琴点点头,宝钗便转身出了门。
廊下,夜风习习。
宝钗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对身边的文杏道:“让人给木道长送些东西去。这几日辛苦他了。”
文杏应了一声,又道:“姑娘,木道长已经歇下了。方才我来的时候,见他房里的灯熄了。”
宝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回到自己房里,宝钗却一时睡不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想着今日的事,想着宝琴的话,想着那未曾说出口的“东瀛生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和衣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天还没亮,灵棚那边便热闹起来。
明日是薛润起灵的日子,虽说是最后一程,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宝钗天不亮就起身,梳洗穿戴妥当,便往灵棚去了。
宝琴已经在了。她一身重孝,跪在灵前,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可那双眼睛却比昨日更亮了。
宝钗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在她身边跪下,陪着一起守灵。
这一日,吊唁的人来来往往,薛家族人也来了不少。
宝钗一边应酬,一边留意着宝琴。
只见她虽还带着几分稚气,可应对起那些来吊唁的太太奶奶们,已比前几日从容了许多。
宝钗心里暗暗欣慰。
午后,宾客渐散。
宝钗略感疲惫,便回了自己房里,想歇一歇。
刚走到门口,却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
是木道长。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须发皆长,面容清癯。
这些日子宝钗虽常常见他,可他从不多话,只是偶尔出现,做些事,又不知何时消失。
这会儿站在门口,也不知等了多久。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敛衽道:“木道长,可是有事?”
木道长看了她一眼,也不多话,只道:“薛姑娘,贫道有事拜见。”
宝钗心中一动,知道这位道长不是寻常人物,便点了点头:
“道长请进。”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文杏。
文杏会意,忙去把房门推开,又让几个丫鬟婆子远远守在廊下。
宝钗先进了屋,却没有关上门。
那门半敞着,外头的人能看见里头的情形,却听不见说话。
木道长对此视若无睹,只随着宝钗进了屋。
待文杏也退到门外,宝钗才道:“道长请坐。”
木道长却没有坐,只站在那里,看了宝钗片刻,忽然拱了拱手:
“薛姑娘,贫道是来辞行的。”
宝钗一怔:“辞行?道长要走?可是我们招待不周?”
木道长摇摇头:“姑娘客气了。
这几日承蒙姑娘照拂,贫道感念在心。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回报。”
宝钗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强留,只道:
“道长何故走得这般急?可是有什么事?”
木道长沉默了片刻,才道:
“姑娘可曾留意,这几日灵棚外,有些生面孔在附近走动?”
宝钗心头一跳,想起薛澜昨日说的话,点点头:
“倒是听说了。我六叔说,有几个陌生人,在附近游巡,问起来只说是过路的。”
木道长淡淡道:“那不是过路的。是练家子。”
宝钗脸色微变。
木道长继续道:
“贫道观察了几日,那些人三五成群,看似闲散,实则进退有度,分明是训练有素。
寻常练家子,不会这般成群结队来这里。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恐怕是冲着我来的。”
宝钗心中剧震,面上却强自镇定:“道长何出此言?那些人——”
木道长却打断了她:“姑娘可听说过闽省邓家?”
宝钗心头一凛。
邓家?邓芝龙?
她当然知道。邓芝龙,闽省大海商,手下有船有兵,横行海上多年。
前些年朝廷招安,授了官职,可根子里依旧是海上霸主。
宝钗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想起二十日前——
那时她刚回金陵,暂住在父亲留下的老宅里。
这位木道长忽然找上门来,说是无处可去,想寻个差事。
宝钗知道他功夫好,又是奇人,便收留了他,对外只说是请来做些杂事,顺带看看风水。
那之后,木道长便住了下来。平日里也不多话,只在需要的时候出现。
直到某天夜里——
文杏忽然跑来找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说木道长翻窗进了她屋里,浑身是血,让她来叫姑娘,说有要事相商。
宝钗当时吓了一跳,忙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