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精神一振。
贾菌道:“秦妃娘娘率数万精兵,从山西那边杀过来的。
先在太原休整了三日,然后北上宁武关——王爷您猜怎么着?宁武关的守将,原是周遇吉的旧部,一听是娘娘的旗号,开关投降了!”
胡桂北一拍大腿:“好!”
贾菌继续道:“过了宁武关,一路东进,连破大同、宣府。
宣府总兵王承胤原想抵抗,被娘娘阵前一箭射落了头盔,吓得当场跪地请降。
如今娘娘大军已过居庸关,前锋离神京不过百里。”
冯难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快?”
贾菌笑道:“冯大哥是不知道,秦妃娘娘这一路,走得比咱们还顺。
山西那头的官军,要么望风而降,要么一触即溃。
有几句口号在那边都传遍了——‘汉军到,活命有路;秦娘子军到,不杀降卒。”
贾菌想起这位秦妃娘娘还算自己姑姑,与有荣焉,又激动道:
“不过话说回来,他二位功劳再大,也大不过秦妃娘娘这一路。
娘娘这一路,从山西杀到京畿,千里奔袭,连破数关,这才是头功。”
他说着,又转向贾瑞,抱拳道:
“王爷,末将先给您道喜了,等秦妃娘娘进了神京,咱们这一路,便算是大功告成。
到那时候,王爷登高一呼,天下谁敢不从?依我看,如今京城里头那位小皇帝——”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压低声音笑道:
“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咱们还没打进去,他自己就得先把自己收拾了。”
黄宗羲闻言,却敛了笑容,正色道:“菌哥儿,这话却不好乱说。”
贾菌一怔,看向他。
黄宗羲道:“那满清小皇帝虽然年幼,可满清关外,尚有数支生力军,困兽犹斗,不可小觑。
再者,城里的情况,咱们虽有贾雨村大人传信,可到底虚实莫辨。
万一他们狗急跳墙,拼死突围,咱们围城的布置若是稍有疏漏,让他们跑了,后患无穷。”
他转向贾瑞,郑重道:
“王爷,我以为,当务之急,是加紧攻城准备,同时严防死守,不给城中突围之机,至于里头那位——待城破之后,是死是活,自有分晓。”
贾瑞却早有准备,只吩咐数句。
调三千骑兵连夜向东,增援永定河方向。
至于城北那几处薄弱之处,他早已命人暗中设伏,只等城中突围,便叫他自投罗网。
其后,贾瑞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再次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灰蒙蒙城池。
夕阳正缓缓西沉,余晖洒在城墙上,给那座城镀上了一层血色。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传来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是某种古老召唤。
贾瑞的目光越过城池,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是居庸关的方向。
是探春的方向。
一年了。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清晨,在黄河边上,他与探春分兵的情景。
那时天刚蒙蒙亮,山间雾气弥漫。
她一身银甲,骑在马上,面容被晨雾遮得有些模糊。
两人没有说话,贾瑞只是向她敬了杯酒。
探春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又轻轻抚摸着脸角,低声道:
“哥哥......大哥.....王爷......你也保重。”
“我去了,这次必然要为你立下大功。”
贾瑞看着眼前这个命运坎坷,却始终不曾低头、从不曾退缩的女子——
一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脸颊道:
“你去吧,三丫头......”贾瑞用起了旧日称呼,“我相信你,就如你当日相信我一样。”
“这路人马,交给你,我放心,你我都是马背上征战十年的人了,不用再如此。”
探春没有多说点的,只是咬着唇,微笑。
她看了贾瑞一眼,随即夹起马腹,策马而去。
银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只剩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山风吞没。
一年了。
她打得漂亮。山西一路,再无忧患。
这才是他认识的探春。
贾瑞收回目光,看着远处云空苍茫,如染红烟。
还有黛玉。
他想起黛玉在灯下帮他整理文书的样子。
她一边翻看各处送来的禀报,一边用笔勾画,哪些要紧,哪些可缓,哪些需他亲自过目,哪些下面人就能处置——条理分明,一丝不乱。
这几年,她一直如此。
从襄阳到洛阳,从洛阳到西京,她很少抛头露面,却把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
粮草辎重、军需调拨、伤兵安置、降将家眷——这些琐碎繁杂的事务,到了她手里,都变得清清楚楚、妥妥当当。
洪承畴那样的人物,在她面前也客客气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贾雨村那样八面玲珑的人,在她手下也老老实实,不敢耍半点滑头。
她不领兵,不作战,不冲锋陷阵。
但她让前方的人,永远有粮吃,有衣穿,有饷拿,有药医。
这才是她的功劳。
贾瑞轻轻吁了口气。
他再次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夜色正从东边漫过来,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吞噬着天地。
远处,有篝火亮了起来。
那是大军的营地,星星点点,绵延数十里。
而更远的地方,在那片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峦之间,有一支军队正沿着山麓,缓缓向这里靠近。
那是探春的军队。
而更远的南方,还有无数的粮船,正沿着运河,一路向北。
那是宝钗的心血。
还有太原那边——
他想起贾菌方才的话:“王妃在太原坐镇,筹措粮草,安抚降将,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
王妃。
他的黛玉。
探春叫秦妃,宝钗叫薛妃。
只有黛玉——大家只称呼她为王妃。
独有的称呼,不用加姓氏。
那个当年喜欢吟诗,喜欢流泪,风吹吹就倒的林妹妹。
如今坐镇一方,调度千军万马。
贾瑞忽然笑了。
他勒马而立,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不远处,旌旗如林,戈矛如海。
五路大军,十余万人马,将那座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西北方向,探春正日夜兼程,向这里赶来。
而更远的南方,宝钗的粮船正源源北上。
她们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传令三军,今夜好生歇息。明日一早,准备攻城。”
传令兵飞驰而去。
夜色四合,星子渐明。
远处,神京城沉默地蹲伏在夜幕中,像一头垂死的巨兽。
而在西北方向,有一支大军,正踏着夜色,向这里赶来。
——
太原城中,巡抚衙门。
夜已深,后堂却灯火通明。
黛玉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案上一摞文书。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间比从前多了几分沉静,却依旧清瘦,依旧苍白。
她轻轻咳嗽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凉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仍落在手中的文书上——那是一份粮草调拨清单,洪承畴刚刚送来的,事无巨细,条理分明。
案上还堆着许多:有贾雨村报来的降将名单,有各州县送来的钱粮账册,有前方传回的军情禀报,还有宝钗从江南发来的书信。
她一份一份看过去,有时提笔批几个字,有时凝神思索片刻,有时轻轻摇头,把某份文书放到另一边。
窗外,夜风拂过,吹得烛火微微跳动。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
那里,是神京的方向。
是他们的方向。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禀报:
“王妃,洪大人和贾大人求见。”
黛玉收回目光,放下茶盏,整了整衣襟。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