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建新十七年,四月。
西历一六四四年。
神京。
天色阴沉,乌云压城,层层叠叠如铅块般坠在城头。
护城河畔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的颜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刺目而诡异。
城墙上,守卒稀稀落落。有留着辫子的满洲兵,也有剃了头发、脑后拖着鼠尾的前周降卒。
他们持戈而立,却一个个面如死灰,目光呆滞。
城内的炊烟比往年少了七成。
市井间早已没了叫卖声,偶有行人经过,也是低头疾走,步履匆匆。
每一个人脑后都拖着辫子,那辫子细细的一根,像老鼠尾巴似的垂着——这是鞑子入关后下的剃发令,违者斩首。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把那辫子藏在衣领里,恨不得没人看见。
米铺门前排着长队,人人面有菜色,却无人敢高声。
只因前几日有个汉子饿极了,嚷了一句“鞑子滚出去”,便被巡街的满洲兵当场砍了脑袋,尸首挂在城门口示众,至今还晾在那儿。
皇城根下,有几个百姓缩在墙角,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了吗?西边来人了!”
“哪个西边?”
“还能有哪个西边?汉王的大军!当年从神京杀出去那位!去了襄阳,本来都以为他必死无疑,谁知道人家反倒站稳了根脚。
前周天子几次征伐,襄阳败一场,洛阳败一场,前些年朱仙镇那一仗,更是把本钱全折光了。”
“哼,那周天子也是活该。他要是不打汉王,能引火烧身?结果倒好,自己江山丢了,反倒把花花世界送给了鞑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那说话的汉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
“我怕什么?我家祖孙三代,都在大周旗下吃粮当兵,如今让我剃这个头,我恨不得——”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远处,一队满洲兵正巡逻而过。
他们骑着高头大马,腰悬弯刀,趾高气扬。为首的军官扫了这边一眼,那几个百姓立刻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待那队兵马走远,才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小声道:
“等着罢。汉王的大军打进来,就有好戏看了。”
“可汉王……能打赢吗?”
“怎么不能?听说五路大军合围,把神京围得铁桶似的。
北边是贾琮,最会用骑兵作战。
南边是投奔汉王的李闯王。
西边是曾经的督师孙传庭孙大人。
东边是汉王的学生白文选。
最要紧的是,听说秦妃娘娘那一路,从山西杀过来了,宣府大同,都反正了。”
“秦妃娘娘?那位三姑娘?”
“正是!当年在神京时候,谁不知道贾家三姑娘是个人物,结果当时贾家那老太太不识人,居然把她逐出宗籍。
结果他们偌大个两府国公贾家——也就是那个下场!还出了不要脸的汉奸!”
“嘿,那可真是……那可真是……”
那人说不下去了,不愿再说那些前尘往事。
他只是望着西边的天际,眼睛里有光。
那光是盼头。
是未来。
……
城外三十里,西山脚下。
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一支大军正徐徐推进,军容肃整,步伐沉稳。玄色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以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汉”字,日光下,金光耀眼,凛然生威。
这是贾瑞的兵。
十万精卒,皆是从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底子。
有当年在山东平乱的老卒,有在江淮收编的流民军,有在湖广、陕西收编的边军精锐。
十年血战,百炼成钢。
此刻,这支军队停在了西山以东的一处高坡上。
坡下是开阔的平原,平原尽头,一座巍峨城池隐约可见——那是神京,是大周的都城,是三百年来汉家天子坐朝的地方。
如今,却盘踞着一群从关外杀进来的鞑子。
贾瑞勒马而立。
他一身玄色甲胄,外罩黑色披风,腰间悬着那口自金陵带出来的长刀。风霜刻在脸上,让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沉凝与锋锐。
此刻他遥望远处神京的轮廓,目光悠远,若有所思。
黄宗羲策马上前,与他并辔而立。
这位昔日的江南名士,如今已是贾瑞帐下的首席谋士。他眼看着这支军队从无到有,眼看着眼前主公从一个锦衣卫千户成长为王爵统帅。
此刻,他看着远处那座城池,忍不住捻须而笑:
“王爷,神京在望了。”
贾瑞点点头,没有说话。
黄宗羲又道:“当年咱们起兵时,多少人说这是以卵击石?如今过去,卵没碎,石头倒要碎了。”
他笑声爽朗,又道:
“十年磨剑,霜刃今试,今日之局,大势已定,鼎革在即,可谓功成矣。”
贾瑞笑道:“旧功已成,但也不可骄纵。”
他遥遥指着远处那座城池:“那座城,咱们是围住了,可围住容易,攻下来呢?
攻下来容易,守得住呢?
守得住容易,这天下人心,能收得拢呢?”
黄宗羲自然知道贾瑞考虑之事,笑道:
“王爷说得是,所谓在德不在险,若是天下靠着兵强马壮便可以为天子,那就没有我等今日了。
王爷所忧所虑,我从来都是夙夜在心。”
贾瑞知道这位跟着自己多年智囊本事,也不多言,只安抚道:
“先生不是得意忘形,是替本王高兴这,份心,本王领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只是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越到这种时候,越要戒骄戒躁。”
“万里长征,这才第一步,真正的难处,从这座城破了才开始。”
“我们可不做黄巢。”
黄宗羲肃然起敬,郑重一揖:“王爷能有此心,天下幸甚。”
正说着,远处两骑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胡桂北;后头跟着的却是冯难。两人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
贾瑞抬手:“起来说话。”
胡桂北起身,满脸兴奋,抱拳道:“王爷,五路大军均已到位!”
他一口气报来:
“孙传庭孙大人那一万五千人,已据了城西要道,堵死了西山方向。”
“李闯王——哦不,李将军那三万老营兵,驻扎城南,把通往保定府的路卡得死死的。”
“贾琮将军那一万骑兵,在北边永定河沿岸游弋,专等城里有溃兵逃出来。”
“白文选将军率两万川军,占了城东通州一带,粮道切断,漕运断绝。
另外——”胡桂北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秦妃娘娘那两万兵马,从山西杀过来了!连破宁武关、大同、宣府,前锋已过居庸关,离神京不过四十里!”
冯难接道:“五路大军,合围之势已成。王爷,那满清小皇帝,如今是插翅难飞!”
贾瑞听完,没有说话,但心中万千感触,却难以尽说。
胡桂北又道:
“还有王爷您不知道的呢——今儿早上,周王殿下那边也来人了,说亲率两万兵马,已到良乡。殿下让末将转告王爷:京城里头,但请放手去打,后方有他。”
黄宗羲闻言笑道:“周王殿下这是给王爷吃定心丸呢。有王爷在后头坐镇,前线将士更有底气了。”
贾瑞点点头,却没有他们预料中的那般喜色。
他只是看着远处那座城池,缓缓道:“五路大军,都是好样的。”他顿了顿,“可还有一路,才是关键。”
胡桂北和冯难对视一眼,有些不解。
胡桂北挠头道:“王爷说的是……哪一路?北边、南边、西边、东边,都齐了呀?”
贾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宗羲却笑了:“胡将军忘了?还有江南那一路呢。”
胡桂北一拍脑袋:“哎呀!瞧我这记性,薛妃娘娘那边!”
冯难也笑了:“薛妃娘娘何等本事,我们皆知,有她在那。
粮草辎重便再无后顾之忧。
只是——听说江南兵马已经整编完毕,不日即将北上,不过路途遥远,怕是赶不上攻城了。”
贾瑞看向南方,慨然道:
“她不必赶上攻城。她能把江南稳住,把粮草一船一船送来,把后方料理得妥妥当当,便是头功。
有她在,我便没有后顾之忧,有她在,江南便稳如泰山。”
贾瑞又道:“两位薛妃娘娘,都是大功。”
正说话间,又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骑从西北方向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明光铠,外罩猩红披风,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英武之气。
待那骑驰近,众人方才看清——来人正是贾菌。
当年那个在贾府里跟贾兰一道读书的俊秀少年,如今已是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
他脸庞比从前刚毅了许多,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一股杀伐之气。
此刻他勒马停住,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在军中历练出来了。
贾菌大步上前,单膝跪地:
“王爷!”
他声音洪亮,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
贾瑞抬手:“起来,可是有消息了?”
贾菌起身,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抱拳道:“回王爷——秦妃娘娘那一路,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