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收,山间寂静如水。
灵棚内,贾瑞整了整衣冠,缓步上前,自香案上取了炷香,在烛火上点燃。
他双手恭恭敬敬举过头顶,对着薛润的灵位深深一揖,那姿势端严郑重,一如晚辈见长辈之礼。
香火袅袅,盘旋而上。贾瑞凝视灵位片刻,将那三炷香稳稳插入炉中,又退后一步,撩起袍角,行三拜之礼,礼数周全,毫无半分敷衍。
宝钗、宝琴、薛蝌三人跪在灵侧答礼,心中皆是震动。
按说贾瑞位尊权重,又是解围之恩人,这般大礼实属难得。
薛蝌更是眼眶发热,喉头哽咽。
贾瑞礼毕起身,对着灵位叹道:
“二叔,晚辈来迟了,前番二叔也曾与晚辈有过数面之缘,彼时二叔意气风发,谈笑风生,不想今日竟成永诀。
晚辈无能,未能早些周旋,让二叔受了那般苦楚——这是晚辈之过。”
他说着,又对着灵位深深一揖,声音沉痛:
“二叔放心,身后之事,晚辈自当尽力周全。蝌兄弟和琴妹妹,晚辈也会照应,绝不让他们再受半分委屈。二叔在天有灵,且安息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薛蝌再也忍不住,泪如雨下,伏在地上连连叩首。
宝琴亦是泪流满面,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嘴唇,肩膀不住颤抖。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
她深知贾瑞这番话绝非虚言——这些日子,他为薛家周旋多少,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宝钗轻轻拭去眼角泪痕,敛衽一礼,轻声道:“兄长有心了。”
薛家几个长辈在一旁看着,亦是动容。
薛澜上前一步,对着贾瑞深深一揖,哽咽道:
“贾大人,我代薛家阖族,谢过大人恩义。大人对二房的照拂,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往后薛家上下,但凭大人驱策。”
贾瑞忙扶起他,温声道:“六叔言重了。薛家与贾家本是世交,何分彼此?
二叔之事,晚辈未能周全,心中已是有愧。六叔这般说,倒叫晚辈无地自容了。”
薛澜摇头,老泪纵横:“大人不必自谦。二房遭此大难,若非大人周旋,只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份恩情,薛家阖族铭记于心。”
礼罢,贾瑞看了看天色,对宝钗道:
“薛妹妹,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可否寻个清净所在,我有话要细说。”
宝钗点头,侧身引路:“兄长请随我来。
后面有几间净室,是清凉寺借给我们歇息的,虽简陋,倒也清净。”
她说着,又对薛澜道:“六叔,您也一起来罢。还有螭儿,也叫上。”
薛澜一怔,随即点头。宝琴拉着薛蝌,也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回廊,来到后院一间宽敞的净室。
室内陈设简朴,一几数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烛台上燃着数支白烛,将室内照得通明。
宝钗请贾瑞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早有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摆上茶点——一壶新沏的六安瓜片,几碟精致的苏州点心,还有一碟新制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贾瑞拈起一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道:
“好手艺,薛妹妹调教出来的丫头,果然不同凡响。”
宝钗只低头抿茶,不接这话。
薛澜在一旁坐了,神色有些拘谨。
贾瑞见状,主动开口道:“六叔,晚辈久闻六叔大名。当年薛家做东瀛贸易,听说六叔是主事之人,立下不少功劳。”
薛澜一怔,随即摆手苦笑:“大人过誉了,什么功劳不功劳的,不过是在海上跑了几趟,替族里赚些银子罢了。
那时年轻,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风浪都敢闯。如今想起来,倒有些后怕。”
贾瑞道:“六叔过谦了。东瀛贸易风险极大,能在那条道上站稳脚跟的,都是有大本事的人。
晚辈听闻,当年薛家的船队,从长崎带回的铜料,占了整个江南铜市的三成。这份基业,可是六叔一手打下的。”
薛澜听他提起当年旧事,眼中闪过追忆之色,叹道:“大人连这个都知道?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倭国正乱,各地大名混战,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外来的商人。
后来德川幕府一统天下,规矩就多了,税也重了,再加上海盗猖獗,朝廷那边抽得也狠,慢慢的也就做不下去了。”
贾瑞点点头,若有所思。
他正要再说,却见薛螭被一个婆子领了进来。那孩子不过七八岁年纪,穿着素净的孝服,头上戴着孝帽,小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透着一股机灵劲儿。
他进门后规规矩矩站定,先对着贾瑞深深一揖,脆生生道:
“薛螭见过瑞大爷。”又转向宝钗、宝琴,一一问安,礼数周全,毫不怯场。
贾瑞看在眼里,心中暗赞。
这孩子小小年纪,行事倒比许多大人还稳当。他招招手,笑道:“你过来让我瞧瞧。”
薛螭依言上前,站在贾瑞面前,不卑不亢。贾瑞打量他片刻,又问清楚他的名字,笑道:
“螭龙,无角之龙,却是龙种,这名字是盼你将来有出息,可读过书?”
薛螭点头:“读过。《三字经》《千字文》都读完了,如今在读《论语》。”
贾瑞笑问道:“《论语》里,你最喜欢哪一句?”
薛螭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认真道:“我喜欢‘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一句。”
贾瑞挑眉:“哦?为什么喜欢这一句?”
薛螭道:“因为我觉得,读书不能光读不想,也不能光想不读。我爹爹说过,做人要有自己的主意,不能人云亦云。这句话就是教这个的。”
贾瑞心中暗赞,这孩子倒是个有主意的。他又问:“那你读《论语》,可有什么自己的见解?”
薛螭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宝钗。宝钗微微点头,温声道:“瑞大爷问你,你便照实说,不必拘束。”
薛螭这才开口,小声道:“我觉得……我觉得孔夫子有些话,也不全对。”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薛澜脸色微变,正要呵斥,却被贾瑞抬手止住。
薛螭见他并无怒意,胆子大了些,认真道:
“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可我觉得,这话不对。
我大姐姐、二姐姐、宝钗姐姐,都是女子,可她们都很好。
大姐姐教我读书,二姐姐带我玩,宝姐姐……宝姐姐可厉害了,外面那些官差来,她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挡了回去。她们哪里难养了?”
原来是趁机夸了自家姐姐一番。
宝钗和宝琴见弟弟可爱听话,对视一眼,也是莞尔。
贾瑞心中欣赏,也对薛螭道:
“你说得不错,你能想到这一层,很难得。”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给薛螭,“这个给你,算是奖励。”
那是一块羊脂玉的平安扣,温润细腻,在烛光下泛着柔和光芒。
薛螭不敢接,看向宝钗。宝钗笑道:“瑞大爷赏你的,接着罢。”
薛螭这才双手接过,郑重道:“谢谢瑞大爷。”
贾瑞看着他,温声道:
“我听你宝钗姐姐说,你读书很用功,这很好。往后到了神京,欢迎常来我府上坐坐。
我那里书多,还有几个老先生,学问很好,你可以跟他们请教。”
薛螭眼睛一亮,却又有些犹豫,小声道:“可是……可是我还小,能去吗?”
贾瑞笑了:“怎么不能?有志不在年高。你好好读书,将来长大了,若还想练武,我也可以给你找师父。男儿丈夫,文武双全才是正道。”
薛螭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憧憬。
宝钗在一旁看着,心中欢喜。这孩子能得贾瑞青眼,往后前程可期。
她轻声道:“螭儿这孩子,确实爱读书。前些日子,还跟我讨《史记》看,说要读读那些英雄故事。”
宝琴插嘴道:“爱读书是好事,但我更欣赏他方才那句话——敢说‘孔夫子也不全对’。这年头,人云亦云的多了,能自己有主意的,难得。”
贾瑞看了宝琴一眼,笑道:“琴妹妹这话,倒有几分胆识。”
宝琴抿嘴一笑,也不怯场:
“瑞大哥别笑我。我这人从小跟着父亲走南闯北,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就不太爱信那些死规矩。
我虽是女儿家,但也知道,这世上许多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时候,胆子大一点,反倒能闯出一条路来。”
宝钗听了,忍不住轻轻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瑞大哥面前,也敢这般说话。”
贾瑞却正色道:
“琴妹妹这话,我倒很欣赏。胆子大,不是莽撞,是心里有主意,遇事不慌。
薛家如今这光景,正需要这样的胆识。琴妹妹既有这份心气,往后必定能成事。”
宝钗闻言,看了贾瑞一眼,心中了然。他这是在鼓励宝琴,也是在给自己看——她明白他的意思。
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薛澜见气氛融洽,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退,带着薛螭出去了。
那孩子走时,还回头看了贾瑞一眼,眼中满是崇拜。
室内只剩下贾瑞、宝钗、宝琴、薛蝌四人。
贾瑞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
“薛妹妹,方才人多,有些话不便细问。如今只剩咱们几个,我想问一句——前番那些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宝钗知道他要问什么,也不隐瞒,将木道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