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木道长初到金陵,到那夜文杏惊慌来报,到木道长浑身是血出现在她面前,到他说自己杀了人,到她说出那段旧事——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薛蝌听得目瞪口呆,宝琴更是脸色发白,紧紧攥着帕子。
他们万万没想到,一向沉稳持重的宝钗,竟敢做出这等事——收留一个杀了人的江湖异人,还替他遮掩,替他周旋。
宝钗说完,室内一片寂静。
烛火跳动,映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过了许久,薛蝌才结结巴巴道:
“姐……姐姐,你……你胆子也太大了。那……那可是人命关天的事。”
宝琴却道:“姐姐做得对。那位木道长救过姐姐的命,又替咱们料理了家里闹事的奴才,咱们怎么能见死不救?”
薛蝌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贾瑞一直静静听着,此时才开口,问道:“薛妹妹,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坦然:
“我想,他救过我两次。一次是运河上,一次是金陵城外。
救命之恩,不可不报。
再者,他虽杀了人,但杀的也是作恶之人,并非滥杀无辜。
我既收留了他,便该护他周全。至于后果——我想过,但觉得担得起。”
贾瑞沉吟片刻,才道:
“薛妹妹,你可知道,这一年多来,你变了多少?”
宝钗微微一怔,看着他。
贾瑞道:“我记得当初在神京初见你时,你虽端庄得体,处处周全,却总带着几分拘谨。
说话行事,滴水不漏,却少了些……怎么说呢,少了些自己的主意。那时你担着薛家的担子,事事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可如今,你不一样了。你遇事不慌,有胆有识,敢作敢当。
方才那番话,我听得出,你是真心实意,并非一时冲动,这份气度,比当初在神京时,强了何止十倍。”
宝钗听了,低下头去,半晌不语。
贾瑞又道:“不过,我有一句话,想提点你。”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
贾瑞道:“你做得对,做人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
但道义之外,也要懂得保全自己。
譬如这事,你当时可以多留个心眼——木道长那夜来寻你,你收留他之后,可以让他换个身份,换个住处。不必让太多人知道他在这里。
如此,既能护他周全,又能减少风险。将来万一有事,也不至于被动。”
宝钗静静听着,若有所思。
贾瑞继续道:
“再者,你虽信任身边人,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譬如文杏,她忠心耿耿,这很好。但有些事,可以让她去做,不必让她知道太多,对她也不是好事。”
宝钗这才恍然,点头轻声道:“兄长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
贾瑞只道:“你也不必自责,你做得已经很好了,我说的这些,不过是锦上添花。
你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难得,若换了旁人——”
贾瑞忽然打趣笑道:
“若换了旁人,此刻怕是要跟我争辩几句,说自己没那么厉害,都是被逼的呢。”
宝钗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他说的是谁。
她忍不住微微一笑,轻声道:“林妹妹确实……比我直率些。”
宝琴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
她看看贾瑞,又看看宝钗,忽然觉得自己明白了些什么,只轻轻拉了拉薛蝌的袖子,示意他别说话。
薛蝌虽老实,却也不笨,默默点了点头。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夜风拂过松枝的簌簌声。
过了片刻,贾瑞开口道:“薛妹妹,可否请那位木道长过来一见?我与他,还有段旧事。”
宝钗微讶,抬眼看着贾瑞。她心中虽有疑惑,却也没多问,只点点头,对门外道:“文杏,你去请木道长过来。”
文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后院中,木道长正独自立在假山旁,望着山下的灯火出神。
方才那些官差如潮水般退去,他心中奇怪,却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
他本想趁乱离去,又觉得不妥——薛姑娘待他以诚,他这般不告而别,实在说不过去。
正踌躇间,文杏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道:“道长,我家姑娘请您过去。瑞大爷也在,说与您有旧事要叙。”
木道长一怔:“瑞大爷?那位锦衣卫的贾大人?”
文杏点头:“正是。姑娘说,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木道长沉吟片刻,似是在想来人所求为何,继而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来到净室门外。
文杏先进去通报,随即掀开帘子,请木道长入内。
木道长踏入室内,目光一扫,只见上首坐着一位年轻男子,气度沉稳,眉宇间英气逼人。
他心中暗赞一声,随即收回目光,对着宝钗深深一揖:“薛姑娘,老道有礼了。”
宝钗忙起身还礼,又介绍起贾瑞,不过木道长只抱了抱拳,淡淡说了几句。
贾瑞却笑道:“木道长,久仰大名,我倒是认得你了。”
木道长看着他,摇头道:
“大人认得老道,老道却不认得大人,老道一介山野之人,岂敢与大人称旧?”
贾瑞却笑道:“木道长,或许我要叫你一声木桑道长。
前番金陵城外,玉真子挟持薛姑娘,想对我不利,是你出手,将那妖道引开,才方便我救下薛姑娘。
这份恩情,我贾瑞可一直记在心里。”
木道长闻言脸色骤变,木桑正是他的道号,贾瑞怎会知道?
他难以置信看着贾瑞,一时没有说话,满脸疑问。
贾瑞笑而不答,只对外面道:“请黄先生进来。”
帘子掀起,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汉子大步而入。他一身劲装,面容粗犷,双目炯炯有神,正是黄虚。
木桑看到他,更是震惊,脱口道:“黄真贤侄?!是你!”
黄虚——黄真,哈哈大笑,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木桑师叔,多年不见,您老可还硬朗?”
木桑忙扶起他,上下打量,又惊又喜:“你……你怎么在这里?你师父穆人清那老家伙呢?他可还好?”
黄真笑道:“师父好着呢,如今在华山闭关修炼,不问世事。
师叔您也知道,他那脾气,最耐不住寂寞,可这十几年,愣是没下山一步。
说是要参透一门绝学,参不透不出来。
眼下已然到了最关键之时,也快要参透了。”
木桑听了,捻须感叹:“穆人清那老家伙,武功本就在我之上,若再参透一门绝学,只怕天下无敌了。”
黄真笑道:“师叔过誉了。
师父常说,他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师叔您。
说您剑法精绝,人品高洁,是他平生知己。”
木桑却摆手笑道:“少给我戴高帽。你师父那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他顿了顿,又看向贾瑞,目光复杂,“贾大人方才说,您是黄真的……朋友?”
黄真忙道:“师叔,贾大人说是朋友,那是抬爱了。实不相瞒,我如今和师弟们,都追随贾大人,愿为他效犬马之劳。”
木桑脸色再变,看着贾瑞,眼中满是惊愕。
他自然知道黄真的本事,更知道他师父穆人清在江湖中的地位。
能让黄真心甘情愿追随,这位贾大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贾瑞似是看穿他的心思,笑道:
“木桑道长不必多虑。我不过是机缘巧合,与黄先生相识。黄先生看得起我,愿意帮我,是我的福气。”
他又道:
“不瞒道长,前番玉真子挟持薛姑娘,我与他交过手。
此人武功极高,远在我之上。若非道长出手引开他,我绝非其敌,说来惭愧,那次能救下薛姑娘,多亏了道长。”
木桑听他提起玉真子,神色一黯,叹道:“那孽障……是老道的师弟。铁剑门百年基业,出了这么个败类,老道愧对祖师。”
贾瑞看着他,忽然道:“道长,你方才说,你已将那人手刃了?”
木桑点头:“正是。老道追踪他半年,总算在金陵寻到机会,将他了断。”
贾瑞沉默片刻,缓缓道:“道长,有件事,我须得告诉你。”
木桑心头一凛,看着他。
贾瑞忽道:“玉真子,没死。”
木桑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颤抖:“老道亲手……亲手刺穿了他的心口,亲眼看着他倒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