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黛玉一眼,似有踌躇。
黛玉神色不变,只道:“洪大人但说无妨。”
洪承畴道:“只是京畿一带连年兵燹,百姓困苦已极,王爷信中提及,若大军入京,首要之事便是安民,只是如何安、如何抚,还需娘娘定夺。”
黛玉微微点头,目光转向贾雨村。
贾雨村忙欠身道:
“娘娘明鉴,老臣此来,亦有几事禀报。
其一,神京城中已有数位前朝旧臣遣人递书,愿为内应,只待王爷大军一到,便开城门相迎。
其二,伪清治下各府州县,闻王爷北伐,纷纷反正,伪官吏或逃或降,已成瓦解之势。”
“其三,有几位,托老臣向娘娘进言。他们说,王爷功盖天下,德被四海,如今神京将下,天下归心,正宜——”
听到这话,黛玉忽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贾雨村立刻噤声,只垂首不语。
室内一时静极,只闻更漏滴答。
黛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贾大人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了,只是有一件事,我想先请教二位。”
她看向洪承畴:“洪大人以为,入京之后,第一紧要之事,是什么?”
洪承畴一怔,沉吟片刻,才道:
“我以为,首在安民,京畿百姓苦于战乱久矣,若能开仓赈济,蠲免赋税,使百姓得食,民心自安。民心安则根基固,根基固则天下定。”
黛玉点点头,又看向贾雨村:“贾大人以为呢?”
贾雨村略一犹豫,终是道:“老臣以为,首在定名分。
王爷功高盖世,天下仰望,古语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当此鼎革之际,正宜——”
“贾大人。”黛玉声音如冰玉相击,再次打断贾雨村话道:
“我记得,当年先父在时,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杆秤,不在奏折,而在田垄。”
贾雨村脸色微变,忙垂首道:“娘娘教诲,老臣铭记。”
黛玉没有接他的话,又道:
“洪大人方才说安民,说得很好,只是安民二字,说来容易,做来却难。
我有三策,只是些许浅见,请二位大人参详。”
洪承畴与贾雨村都肃然端坐,屏息凝听。
黛玉道:“入京之后,第一道令,便是开仓赈济。
神京城中,百姓困顿日久,粮价腾贵,斗米万钱。
大军入城之日,当设粥棚百处,无论贫富老幼,皆可得食。
此事,要抢在兵马入城之前就安排好,不可有片刻延误。”
洪承畴点头:“娘娘思虑周详,此事末将可调派军中辎重营先行筹措。”
黛玉又道:“前朝宗室,不可擅杀,建新帝虽自焚,然其罪不在其身,而在朝纲败坏、小人误国。
且大周百年天下,恩养士民,若是擅自杀戮,恐惹下无穷麻烦,以我参详,其子女、妃嫔,以礼待之罢了,择地安置,给以衣食。
以免有人借此名号,妄生事端。
前朝旧臣,可酌情量才录用,如何?”
贾雨村忙起身,深深一揖:“老臣明白,敢不殚精竭虑,以报娘娘知遇之恩。”
黛玉微微颔首,道:“京畿各州县,凡被兵燹之处,免赋税,逃亡百姓,招抚回乡者,给田耕种,贷以粮种、农具。
此事,要派得力之人分赴各县,实地勘察,不可只听各州县报上来的数字。”
“王爷曾说,得民心者得天下,王爷在外征战,打的是天下。
我们在后方,守的是人心,人心若散了,纵有百万雄兵,也坐不稳这江山。”
洪承畴与贾雨村齐齐起身,躬身道:“娘娘高见,臣等谨遵。”
黛玉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回到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随后黛玉又与他们说了几句粮草调拨、降卒安置的细务,条分缕析,井井有条。
洪承畴与贾雨村听在耳中,心中愈发敬畏。
待诸事已毕,黛玉对洪、贾二人道:
“天色不早,二位大人且先回去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议。”
二人起身告辞。
洪承畴先行离去。
贾雨村却未急着走,待洪承畴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转过身来,往前凑了半步道:
“娘娘,前几日是老臣五十贱辰,承蒙娘娘赏赐,老臣感激不尽。那方端砚、那盒松烟墨,都是难得的好东西。
娘娘还记得老臣这点微末喜好,老臣实在惶恐。”
面对曾经的先生贾雨村,黛玉态度平常许多,只笑道:
“先生过寿,我做学生的只好备了薄礼送去,先生不嫌简慢就好。”
贾雨村忙道:“娘娘说哪里话,那礼已是太重了。”
他说着,又叹了口气,感慨道:
“老臣这一生,能得娘娘垂顾,实在是三生有幸。
当年在扬州,蒙林公不弃,收留老臣做了西席,教导娘娘读书识字。
那几年是老臣一生最难忘的日子。
后来娘娘随林公入京,老臣也辗转仕途,本以为此生再难相见,不料天意弄人,竟让老臣有福气继续追随娘娘和王爷。”
黛玉猜的出来贾雨村心中还有话,并没指出,只道:
“先生不必如此,当年若不是先生悉心教导,我哪能有今日?这份师恩,我是一直记在心里的。”
贾雨村忙道:
“娘娘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何德何能,敢当师恩二字?
倒是娘娘和王爷,这些年对老臣的提携照拂,老臣铭记在心,没齿难忘。”
“老臣膝下二子,长子留在身边,帮着料理些琐事。
次子倒是有些读书的运道,去岁恩科侥幸中了进士,如今已点了外放,不日就要赴任去了。
老臣父子三人,能有今日,全仗王爷和娘娘恩德,这份恩情,老臣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
黛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些:
“先生言重了,令郎金榜题名,是先生家教有方,也是他自己的才学。
外放地方,乃是为国牧民,责任重大,望他勤勉任事,不负所学,不负王爷与百姓期望。”
贾雨村连声称是,又带着几分推心置腹意味:
“娘娘,还有一事……臣斗胆进言。
如今神京指日可下,鼎革之局已定。
王爷去年受封汉王,开府建牙,威加海内。
待入主神京,臣以为当行非常之事,顺天应人。”
他慨然道:“雍熙虽居帝位,然天下皆知,神器当归有德,臣身为礼部尚书,兼领王爷幕府参议,届时当首倡大义,率百官恳请雍熙效法尧舜,行禅让之礼。
如此,王爷名正言顺,登临大宝,四海归心,天下可定。”
他顿了顿,观察着黛玉神色,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届时,为固国本,安天下之心,当立世子殿下为东宫太子,世子殿下年已十一,聪慧仁孝,众望所归,娘娘亦可安心。”
黛玉听着,神色不变。
过了会,才淡淡道:“先生这话,是军国大事,该当由王爷和诸位先生商议才是,我不好置喙。”
贾雨村何等机敏,立刻听出黛玉话中敲打之意,脸上笑容一僵,旋即恢复如常,连忙躬身:
“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是!是老臣思虑不周,过于心急了。
老臣只是感念王爷与娘娘天高地厚之恩,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凡事自然以王爷和娘娘的圣意为准绳,绝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姿态放得更低,近乎谄媚地再次表忠心:“老臣是娘娘的人,一切自然以娘娘的福祉为念。”
黛玉看着他,心中了然。
这贾雨村,才华是有的,这些年也确实在钱粮调度、联络士绅、处理降官等方面出力不少,算是贾瑞幕府中不可或缺的干吏。
但他这钻营投机、热衷拥立之功的性子,却是根深蒂固。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沫,似不经意般提起:
“先生忠心,我与王爷自是知晓。只是……近来听闻,先生府上大公子,在外头交游广阔,手面也颇大?还置办了好些产业?”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贾雨村:
“王爷的性子,先生是知道的。最不喜的,便是底下人仗着身份,行那聚敛营私、结交朋党之事。
前番小秦妃闹出的那档子事,惹得王爷雷霆震怒,牵连不知多少。
先生当引以为戒才是。
令郎年轻,还需先生多加管束教导,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王爷的信任。”
这番话,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但字字如针,直刺贾雨村要害。
贾雨村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他儿子在外头借着父亲权势放贷置产、结交豪强之事,他岂能不知?
只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如今被黛玉当面点破,他如何不惊?
他忙恕罪道:
“娘娘明察,是老臣教子无方,那孽障在外胡作非为,老臣竟被蒙在鼓里,多谢娘娘提点,老臣回去定当严加管教,绝不姑息。
若再敢犯,老臣亲手将他捆了。”
黛玉见他如此,心中暗叹。
这贾雨村,聪明是聪明,就是这贪婪钻营的毛病,总也改不了。
黛玉没多说重话,只道:
“先生明白就好,王爷念旧,也看重先生的才干,望先生好自为之,莫要让王爷失望。”
“老臣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忘。”
贾雨村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后背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云雀,”黛玉唤道,“将前儿江南新贡的那匣上等徽墨,还有那套新刊印的十三经注疏,给贾先生带上。”
这赏赐,既是安抚,也是提醒,墨是文人根本,经书是立身之道。
随后黛玉起身,竟亲自将贾雨村送至厅门口,这是极高的礼遇,也是给足他面子。
贾雨村受宠若惊,连连告退,背影在灯笼光晕下显得有些仓惶。
待贾雨村走远,厅内只剩下黛玉与云雀。
云雀撇撇嘴,低声道:
“娘娘,这位贾大人心也忒大了些,我记得王爷曾跟您说过一句词儿。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他这官儿当得还不够大么?
连立太子、劝进这种事都敢抢着出头,连我不通文墨的都瞧出不对,他倒巴巴地往上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