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雀推门进来时,黛玉正对着菱花镜出神。
镜中人眉目如画,肌肤胜雪。
含情目似若秋水含烟,罥烟眉依旧淡扫春山。
十余年年光阴似乎只在她眼角添了几分沉静,却未减半分颜色。
云雀捧着衣裳走到身后,轻轻唤了声“娘娘”,黛玉才回过神来,对着镜中一笑:“你来了。”
云雀手脚麻利地将衣裳展开,是一件月白织金云锦宫装,上绣翟纹,外罩霞帔,珠翠满钿。
她一边替黛玉更衣,一边笑道:
“娘娘今儿气色好,瑛儿妹妹若见了,定要说娘娘又年轻了几岁。”
......
瑛儿妹妹,是那位与黛玉在扬州相识的林公公侄女。
林公公已经走了很多年,他是太监,又没有自己的骨血,最亲的便是这个小丫头。
黛玉就放在自己身边抚养,似若己出。
与更好武事的瑛儿不同,这丫头爱诗词,爱典章,却学了黛玉一身好学识。
她和云雀一文一武,都是黛玉亲近之人,许多小事琐事,也赖她们二人尽心。
......
黛玉由着瑛儿摆弄,闻言唇角微扬:
“那丫头如今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有闲心管我老不老?”
云雀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将丝绦系好,又取了玉梳替黛玉篦发。
她手指灵巧,动作轻柔,青丝从梳齿间滑落,在烛光下泛着乌沉沉的光。
“瑛儿那丫头,最近可忙着呢。”
“说娘娘办的女学,那边又添了七八个学生,都是文武内眷的小姐。
几位将军有女儿,或者有妹妹的,也都托人送到女学读书呢。
有太太还托人来问,能不能让自家女儿也来听听。
瑛儿高兴得什么似的,说照这样下去,明年开春就能再开一班。”
黛玉听着,眼中有了几分暖意。
这女学是她两年前的主意,让瑛儿去操持。
本是想让那些达官显贵家的女孩子有个读书识字的地方,也免得困在深闺里虚度光阴。
二来也是拉近和那些内眷们的关系,让她们体会到恩德厚赐。
只是黛玉自己并不出面,免得有心人过度攀附。
她只让瑛儿替自己打理,再请些出身名门,好读书,善典章辞令的女先生来教抚管制。
不料办起来后,竟比预想的还要顺遂。
瑛儿那孩子,平日里看着文文静静的,办起事来却有板有眼,将这不太大的女学,做的紧紧有条。
许多文武臣僚内眷进王府请安时,也夸起瑛儿的能干通达。
黛玉心中动容,微微侧头看着云雀,笑语道:
“她倒是个能干的,当初我还怕她撑不起来,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这丫头。”
云雀替她簪上一支点翠凤钗,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才笑道:
“娘娘这话说的,瑛儿妹妹若不是那块料,您也不会把这差事交给她。”
“被娘娘安排做这事后,瑛儿妹妹心情好了,身子也好了不少。我见她,脸上都长肉了,说话也比从前响亮。
只是.....”
云雀突然嘟着嘴,嗔怪道:“娘娘对她的好,可是超过我了。”
黛玉从镜中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丫头,莫非是吃醋了?”
云雀忙笑道:
“我可不敢!瑛儿妹妹是娘娘一手带大的,又聪明又能干,我比不了。”
“只是她总说,要不是娘娘,她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这话我听她说了不知多少遍,耳朵都要起茧了。”
黛玉的笑容淡了些,沉默片刻,才轻声道:
“她的叔叔,是因为我而死的,这是我心里最大的愧疚,总想补偿她些甚么。”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云雀手上的动作一顿,没有接话,只默默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事,也知娘娘从不愿多提。
人在乱世,许多事,总是不得已为而为之。
娘娘心地是最慈悲不过。
但是为了以武止乱,她有时候,又不得不如此。
室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花偶尔哔剥一声。
黛玉揭过话题,只看着云雀,眼中带了几分,似姐姐,又似母亲的笑容,促狭道:
“说起来,你比瑛儿还大两岁,你都十九了,还赖在我身边不嫁人,这可是我的一桩心病。”
云雀正替她理衣襟,闻言手上一顿,脸上却不见多少羞涩,因笑道:
“娘娘又来了,去年王爷就问过这话,娘娘怎么说来着?”
云雀故意捏着嗓子,学着黛玉略带些沙哑声音道:
“娘娘说,可不是我拦着,是她自己不肯呢。”
黛玉被她学得惟妙惟肖,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倒记得清楚。”
云雀一边替她整理袖口,一边脆声道:“怎么不记得?王爷听了还摇头,说这丫头倒是忠心,只是耽误了终身。”
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却愈发坦然:
“我母亲走得早,我和哥哥是娘娘和王爷恩养大的。
哥哥受王爷提拔,如今已经是执掌一方的将军了。
我虽没他那般本事,却也想留在娘娘身边,伺候娘娘一辈子。”
黛玉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
云雀生得英气,眉目间有几分男儿气概,此刻说起终身大事,却浑不在意,倒像是说旁人的事一般。
“你就不想嫁人?”黛玉问。
云雀将最后一支珠花簪好,退后两步端详,笑道:
“嫁人有什么好?我跟着娘娘,吃穿不愁,还能替娘娘分忧,不比嫁个不知根底的男人强?”
“娘娘就疼疼我,让我陪在娘娘身边吧。
前几年雪雁姨嫁了人,娘娘身边贴心的人也不多了。
我虽不能干周全,可好歹能替娘娘跑跑腿、传传话,做些粗活。”
黛玉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
镜中烛影摇曳,映着云雀那张年轻的脸。
她想起那年扬州城郊,这孩子跪在母亲尸身旁,浑身是血,满眼泪水。
那也是黛玉第一次经历生死考验。
为了身边的爱人,黛玉拔下玉簪,刺向了那个已经在记忆中模糊了影子的恶人后心。
她的脸上沾满了鲜血。
但她不怕,因为那个恶人跑了。
身边的人,也笑了。
只是......
至今想起来,黛玉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当时才十四岁的自己,哪来这么大的勇气?
......
后来黛玉把这个女孩放在自己在扬州林家宅中养育。
北上神京后,又带到神京府邸。
南下襄阳后,小丫头冒着生命危险,跟她一起离开。
还替她挨了追兵一箭。
十几年过去,当年的小丫头云雀,出落得亭亭玉立。
只是,是否是因为跟着自己太久了。
却养成了副倔强的性子。
跟她很像。
......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云雀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是温热细腻的肌肤。
“我何尝不想你留在身边?只是你如今也大了,总该有个归宿。
王爷说了,等进了神京,天下平定,他还要安排许多手下文武百官的婚事。
到时候我再替你参谋,总要给你挑个好的。”
云雀被她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却还是笑道:
“说不定找来找去,就是没有可亲的,那我还是跟在娘娘身边好。”
黛玉摇头失笑,正要说话,云雀已经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娘娘这身打扮,见谁都不失礼了。”
她说着,从屏风上取下一件素色斗篷,替黛玉披上。
黛玉站起身来,对着铜镜最后看了一眼。
镜中人月白衣裙,翟纹在烛光下隐隐生光。
远处,太原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更远处,太行山的轮廓隐没在夜色中。
......
正厅里灯火通明,两盏宫灯悬在梁下,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
黛玉戴着端坐在主位上,云雀等侍女侍立身后,手按剑柄,目光如电。
帘子掀起,洪承畴和贾雨村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洪承畴一身常服,面容清瘦,眉宇间凝着风霜之色。
贾雨村穿着文官袍服,落后半步,姿态谦和,深深一揖,袖口几乎触地。
云雀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手按剑柄,目光警惕。
黛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也不急着开口,只让茶烟袅袅升起,在烛光下散作淡淡的雾。
片刻,她才放下茶盏,语气平和道:
“二位大人夤夜至此,必有要事。前方军务如何?后方粮草可还支应得开?”
洪承畴谨慎小心,只沉声道:
“回娘娘,前线一切顺利,王爷前日传回军报,大军已过井陉,前锋冯紫英将军已克获鹿,逼近真定。
多尔衮遣多铎率兵来援,被王爷以火器营伏击,折损甚重,已退守保定。”
他顿了顿,又道:“粮草一事,各州县征调及时,又有薛妃娘娘从江南筹措的漕米源源北上,足支三月之用。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