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轻轻捏着紫鹃脸颊,笑了。
随着她地位日高,出嫁多年,她已经很多年没在外人面前露出这等小女儿心思。
紫鹃是其中少有的例外。
在她面前,黛玉可以舒坦些,仿佛还是那个林家姑娘。
紫鹃眼泪掉了下来,只得点头应了。
封号是黛玉取的,唤作“安和”。
取的是安守本心、和顺从容之意。
院落便在王妃正殿东侧,推窗便可见黛玉窗前的灯火。
不过自从紫鹃做了正式夫人,一些身边小事,黛玉便不再让她来处理。
不为什么,既然是夫人,那总归要有点夫人的体面,可不是之前的丫头啦。
黛玉要给紫鹃这份体面。
而当紫鹃搬进去那日,黛玉站在廊下看着,嘴角噙着笑,对身旁的甄英莲道:
“她跟了我十几年,如今总算有个自己的窝了,可见这人呐,便是要人推一把,不然便在壳子里缩一辈子。”
英莲在一旁抿嘴笑。
其实贾瑞早有话,要将英莲封为侧妃。
那日贾瑞在书房里提起这事,黛玉还没开口,英莲便先跪下了。
她跪得端端正正,声音却出奇的平静:
“王爷,娘娘,英莲不敢当,英莲不过是甄家一个孤女,蒙王爷和娘娘不弃,收留至今,已是天大的福分。
侧妃之位,英莲万万不敢受。”
贾瑞皱了眉:“你这些年替我管着书房,各处文书信函从未出过差错。论功劳、论苦劳,你当得起。”
英莲摇摇头,抬起脸来,一双眼睛澄澈如昔,只是比当年多了几分沉静:
“王爷抬举,英莲心里明白,只是英莲自知才疏学浅,不敢与其她姐姐比肩。
侧妃之位,英莲实在受之有愧。”
黛玉在一旁听着,知道
十几年了,她替贾瑞管着书房,替黛玉料理庶务,还生了一儿一女。
可骨子里还是那个认死理、不争不抢的香菱。
当然,现在没人叫她香菱了,都叫她夫人,外人只知道,她姓甄,是江南士绅家的女儿。
只有少数人,偶尔才会唤起她昔日的名字——香菱。
这时黛玉叹了口气,伸手拉她起来,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发丝,柔声道:
“你替王爷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都是健健康康的。
这份功劳,谁比得了?你倒好,旁人都恨不得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偏你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英莲脸上一红,低头道:
“那是娘娘和王爷的福气,英莲不过是......不过是......”
黛玉见她结结巴巴说不下去,忍不住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
“不过是什么?是你肚子不争气,还是孩子自己跑来的?你这丫头,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跟我耍嘴皮子。”
英莲被她这一句逗得又羞又笑,越发说不出话来,只把脸埋得更低。
黛玉捏了捏她的手,笑道:“王爷多少次夸你细心、稳妥、靠得住,论功劳,你比谁都不差。
可你就是这般,做了十分的事,只肯说三分,我倒要问问你,这到底是谦逊,还是跟我见外?”
英莲抬起头,认真道:
“英莲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功劳二字,跟另外几个娘娘比起来,我也差的太远了。
英莲此生也不愿显耀荣华,只愿王爷娘娘千秋万寿。”
贾瑞此时突然明白了什么,笑道:
“我知道甄妹妹的意思了,也罢,她不愿争,那就不争吧,玉儿你也当明白她的心思。”
黛玉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贾瑞曾对她说过的话
“英莲这丫头,像你,所以她才爱像你学诗。”
彼时她还不明白,如今却懂了。
这丫头骨子里那份不争不抢、做了十分只肯说三分的倔强,可不就像极了自己?
黛玉回头看了贾瑞一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嗔怪,又带着几分无奈:
“你瞧瞧,这丫头倔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我算是拿她没法子了。”
贾瑞笑道:“英莲像你,跟你一样倔,一样拧,一样叫人拿她没办法,我当初娶你的时候,你可也没少给我出难题。”
黛玉闻言,眼波微动,唇角翘了翘,却故意别过脸去,不接他的话,只把手中的帕子绞了又绞。
过了会,贾瑞才忽而笑道:
“罢了,侧妃便侧妃,夫人便夫人。横竖是咱们自己的人,名分不在高低,在心。只是这封号,得我亲自取,不能让你再抢了去。”
“谁跟你抢了。”
黛玉亲亲掐了下贾瑞的手,反嗔了他一句。
这事算是定了下来。
英莲也不再说什么,低头应了。
封号是贾瑞取的,唤作“静慧”,取的是静水流深、慧心内蕴之意。
但英莲还是由贾瑞黛玉拍板,位列众夫人之首,居王妃正殿西侧,与紫鹃东西相对。
紫鹃是夫人,英莲是夫人,位列第三的夫人便是平儿。
......
说起平儿,黛玉总记得那段最难的日子。
建新四年,贾珍伏法,宁国府被建新帝赐给林如海,也有故意分化贾林两家关系之意。
至于贾瑞,建新帝却故意不让他和黛玉成婚,反而先赶他去两淮练兵,还故意让贾瑞跟林如海在当地的门生故吏了冲突。
这个皇帝,在权术上很聪明,但又过于聪明了,对谁都不信任,对谁都想分化制衡。
建新帝用林如海主持改革,让他得罪了不少朝廷大员,诘难非议,如雪花般送至朝堂。
许多林如海昔日清流好友,跟他反目成仇。
......
建新四年春天,黛玉住进了昔日的宁国府。
建新六年春天,贾瑞和黛玉正式成亲。
中间这两年,那是林家最风光的时刻,也是暗流最汹涌的时候。
荣国府那边,王夫人虽心里不痛快,却还是让王熙凤常来走动。
贾政本就跟林如海亲近,自然往来更勤。
内眷之间,王熙凤便常带着几个小姑子来找黛玉说话。
那会儿平儿是王熙凤身边最得力的人,里里外外替凤姐跑腿传话,往来林府便多了。
黛玉起初只当她是王熙凤的人,客气有余,亲近不足。
可有一回,林如海旧病复发,咳血不止,府里上下一时乱了套。
黛玉守在父亲床前,寸步不离,外头的事全交给了紫鹃。
偏那几日紫鹃也病倒了,里里外外竟没了主心骨。
是平儿悄悄来的。
她没惊动任何人,只借着送王熙凤的帖子进了府,绕到后院,找了管事的婆子,把该采买的药材、该请的大夫、该打点的门路,一样一样吩咐得妥妥帖帖。
又怕黛玉分心,只让人传话进去,说“外头的事有奴婢盯着,姑娘只管安心伺候林老爷”。
那些日子,平儿每日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衣裳鞋袜都沾了泥,鬓边的发丝也散了,她却浑然不觉。
王熙凤问她,她只说是替二奶奶走动走动,不碍事。
黛玉后来才知道,那几日平儿是瞒着王熙凤来的。
等林如海病情稳了,她便悄悄退了,从不在黛玉面前提半个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份情,黛玉记了一辈子。
世事悠悠,白云苍狗,林府荣辱转换,登高后虽然落地,但还是有了个平稳。
贾瑞跟黛玉也成亲了。
荣国府那边却出了大事。
贾赦勾结走私的事被人揭了出来,证据确凿,连家都抄了。
这贾赦最终被判充军,死在发配路上。
贾琏是个没本事的,在外头被人拿捏,欠了一屁股债。
连带着王熙凤放高利贷的事也被人翻了出来。
荣国府树倒猢狲散,那些往日里巴结奉承的亲戚朋友,一夜之间全不见了踪影。
贾政虽没受牵连,却也是焦头烂额,王夫人急得直哭,却又拿不出银子来填窟窿。
曾经钟鸣鼎食的国公府,一时间危如累卵。
忽有一日,快八十岁的贾母,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