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黛玉正在屋里写几份东西,听人报老太太来了,手上一顿,笔尖墨便滴在纸上。
她怔了半晌,才搁下笔,整了整衣襟,迎出去。
贾母让那些跟着她来的丫鬟婆子先退到廊下等候,自己则拄着拐杖颤巍巍走了进去。
老人家穿着一件半旧酱色褙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如刀刻。
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只是那亮光里全是泪。
秋风飒飒,吹得廊下灯笼摇摇晃晃,映着老人家佝偻的身影,说不出的凄凉。
“玉儿。”贾母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老太太来看你了。”
黛玉上前扶住她,只觉得她瘦了许多,胳膊细得像枯枝,轻轻一碰便要折了似的。
贾母抓着她的手,那手枯瘦如柴,却攥得死紧,眼泪便淌下来了:
“玉儿,老太太知道你心里有气,你父亲落难那会儿,老太太没能帮上忙,老太太对不住你。”
黛玉鼻子一酸,却忍住了,只扶着她往里走:
“老太太说哪里话,外头风大,进来说话。”
贾母却不走,只死死攥着她的手,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些许。
她自然是希望黛玉如今看着她这张老脸份上,在昔日情分份上,看是否能让贾瑞,出手帮一帮荣国府。
黛玉没说话,只沉默不语。
贾母见黛玉如此,仰着脸看她,浑浊老眼,像盏快要熄灭的灯,在风里摇摇欲坠:
“玉儿,你父亲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面还怨我们,可我是真的没法子。
你二舅想帮忙,可那会儿谁敢沾林家的边?
我想把你接出来,可你不肯,你说你要陪着你父亲。
老太太看着你一个人扛着,心疼得跟刀割似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你受委屈。”
黛玉扶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打湿了帕子,又打湿了衣襟。
她想起当年在荣国府,老太太把她搂在怀里,叫“我的心肝肉儿”。
想起她要跟瑞哥哥在一起时,老太太虽然一开始勃然大怒,气的差点晕过去。
但最终还是送上了份厚礼,里面不仅有金银锞子、绫罗绸缎,这些压箱底的体己。
有几套赤金点翠的头面首饰,许多精巧玩意儿,是自己小时候在姑苏见过的样式。
还有那对宫中的羊脂玉镯,水头极好,触手生温,有一匣子各色宝石,红的像鸽血,蓝的像深海,绿的像春水,颗颗圆润饱满。
外加数处田庄的地契,虽不算大,却都是膏腴之地,年年出息可观。
平儿对她说,老太太讲了,她本来是想按照当年姑奶奶出嫁时的排场规制,来置办嫁妆。
只是如今府里终究不比从前,且姑娘姓林,不姓贾,许多旧例规矩,也得考虑到府里的体面,只好如此。
但老太太大半辈子的体己家私,一部分,却是为姑娘留着的。
......
黛玉安慰了外祖母数句,亲手替她擦干眼泪,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但她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只说:“老祖宗回去等我的消息罢,玉儿会尽力。”
“但是.....我只能牵线搭桥,家中银钱人事,我可以做主,但这等朝堂上的大事,我做不得主,全看他的意思。”
贾母听了这话,长叹一声,知道黛玉已是尽力,随后让人留下带来的几车礼物,便要起身告辞。
黛玉忙上前搀扶,但贾母坚持自己走,黛玉只道:
“老祖宗若是执意不肯让我送,那便是假意疼我了,连这点孝心都不肯成全我。”
贾母微怔,随后明白什么,便由黛玉搀着送到二门,上了轿,径自去了。
黛玉随即站在廊下,望着那顶小轿消失在巷口,许久没有动弹。
秋风卷起落叶,在脚边打着旋儿,她的心也像那落叶一般,起起伏伏,没个着落。
贾瑞每次回来,都是夜深人静的时刻,当时贾瑞已然编练了两淮新军,又因为护驾有功,平定山东匪乱,被封为伯爵。
平日里都是在军营练兵,直到三更半夜,方回府中,且即使回府,也是匆匆洗漱,一心扑在军务上。
黛玉见他书房灯还亮着,方才推门进去,就看到贾瑞正在书房里看地图,案上摊着各类塘报,上面是密密麻麻标记。
黛玉轻手轻脚走进去,先没有说话,而是倒了一杯热茶,又拧了把热帕子,轻轻用温热的帕子,替贾瑞擦拭额角。
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小心珍重。
贾瑞早就知道白日荣府老太太来了,搁了笔,看着她还有些红肿如桃的双眸,笑道:
“老太太来了吧?”
“又惹你哭了,这老东西,一来可就没好事了。”
贾瑞不喜欢贾母,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偶尔在黛玉面前挖苦讽刺荣府众人。
往常黛玉还会跟贾瑞斗几句嘴,也算闺房笑谈,但这次黛玉却是脸色微红,没有反驳。
贾瑞大略猜的出来,黛玉想说什么,他轻扶黛玉坐下,双手抱胸道:
“你说罢,你我之间,还藏着掖着什么?”
“你这回温柔过了,我都不习惯了,看来妹妹是有大事找我。”
黛玉低声道:“我素日待你,不就是这般温温柔柔的,哪有你说的那般凶神恶煞,你又胡说。”
贾瑞一笑,没有说话,黛玉此时却垂下眼帘,欲言又止道:
“但真真是有件事。”
“你性子对外人总是很倔强,但对自己家人又总是心软,你说罢,我听听。”
贾瑞含笑看着她。
黛玉把贾母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把当年在荣国府的事也说了,把老太太对她的好、老太太看她时的眼神,都说了。
说完,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那帕子已被她揉得皱巴巴的:
“我都说了。”
“跟我想的一样。”贾瑞点点头,缓缓道:
“这个老太太呢,要说罪大恶极,也谈不上,对你的确也是真心的。
但我不喜欢她的做派,有些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她明明可以处理的更好,却非一味和稀泥,把大好局面,弄成如今这等模样。
包括她哪些儿孙。”
贾瑞淡道:
“她如果中年时,可以狠下心来,整顿家风,有所作为,说不得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她对玉儿你,的确也是真心疼爱,但对你再好,也终究是把你当成外人,比不过她那金尊玉贵、宝贝般的孙子呢。”
“玉儿,你这么冰雪聪明,应该也能明白这番道理。”
贾瑞说的很坦荡,也点出了贾母为人处事之处。
黛玉垂眸,低声叹道:
“哥哥说的,我都知道,你说得对。”
“只是......”
黛玉沉默片刻,看着窗外沉沉暮色,好似坠入了遥远的回忆里,许多旧日时光,浮上心头。
“我总是想起母亲临终前对我说,最怀念少时跟外祖母在一起的日子,想要外祖母再唤一声。”
“想起我刚入荣府时,外祖母把我搂在怀里,一口一个心肝肉儿地叫着。
当时宝玉摔玉,阖府震动,外祖母还为我开脱,说‘我这里摔玉是常事’,她是真心疼我,也有许多难处,我能体谅她。
总归是不得已三字,像你前番说的,人也好,家也好,乃至朝廷也好,一旦家大业大,子孙不肖,总会有许多身不由己。
破而后立强于苟延残喘。
我也懂这个道理,只是想起老太太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求我的样子,心里总是像针扎一般。”
黛玉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眼角沁出泪来,轻轻拿帕子按了按,睫毛如蝶翼般轻颤,缓缓垂下。
贾瑞没有说话,只是抚摸着黛玉脸颊,替她梳理鬓边散乱发丝。
他知道,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安慰。
过了许久,黛玉方才低低说道:
“瑞哥哥,你愿帮就帮,不愿帮便罢了。”
“我对老太太有这份情分,对荣国府有这份情分,可这份情分,是我的,不是你的。
你该怎么做,我都支持。”
贾瑞看着她,笑着摇头道:
“他们当初对岳父那样,你不介意?”
黛玉的手指顿住了,过一会,她才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低声道:
“其实,我很介意。”
“除了二舅舅,虽能力不济,可对父亲尚有几分情面。”
“至于大舅舅、还有几位舅妈,我早已恩义两清,谁也不欠谁。”
“我如今,无非只是想对得起老太太和二舅舅罢了。”
她抬起头,看着贾瑞,眼神清澈平静,如若秋水:
“你若不愿出手,也就罢了,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我是不信什么命数的。”
贾瑞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笑着勾着她的鼻子。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