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确不愿出手。”
“那些人,除了政老外,跟我没什么情义,倒是使了不少绊子,我可都记着呢。”
“我走到今天,靠的是手里的刀枪,不是他们的提携,虽是同族,他们如何,与我何干?”
“可是......”
贾瑞忽然顿了顿,目光落在黛玉脸上,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可我在乎你。”
黛玉一怔,看着他。
贾瑞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散落发丝:
“我不太想看着你难过。”
“我不在乎他们,但我在乎你。”
“我在乎这个一直等着我,陪着我,为我流泪,为我骑马,为我生死相拼,为我操持家事,把我看的比自己还重要的小女子。”
“她的闺名叫做黛玉,原籍姑苏。
所以,我愿意为你尽力试试。”
贾琏的事,我知道,他那混账老婆放高利贷,也是自作自受。
不过你既然说了,那我就出把力。
荣府也有一些人,我有兴趣,看能不能弄到我这边来,说不定能为我做点什么。”
贾瑞又笑道:“只是我这个法子,不一定能成,若不成,你别怪我。”
黛玉听他这般说,眼眶又红了,却忍住了,只轻轻靠过去,将脸颊贴在他掌心。
那掌心干燥温热,像冬日里的暖炉。
她低声道:“我只心疼我的瑞哥哥,怕是我多事了。”
她说着,微微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烛光映在眼底,碎金似的。
那一低头的温柔,像极了当年在荣国府后院,她红着脸说他是登徒子的模样。
经了生死,可在这一刻,她依旧是那个会为一句承诺红了眼眶的林妹妹。
贾瑞揽住她的纤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头看她:
“夫妻一体,不说这些。
我东征西讨,家里的事、祖父母的事,哪一样不是你替我操持的?
我在外面再苦再累,想到家里有你,心里就踏实。
何况这事,于我也算不得多难。你放心。”
你放心。
还是这三个字。
轻飘飘的,却像有千钧重,压在心口,又暖在心头。
黛玉听着,脸便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可腰被他揽着,退不得,只好别过脸去,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耳根却已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了胭脂色。
贾瑞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黛玉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他道:
“等处理完这事,朝廷又要让我去平定西南奢安之乱。”
“趁我还在这儿,岂能辜负良宵?”
黛玉又羞又恼,抬手便要推他,却被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她心里又气又笑,跟瑞大哥久了,便知道他这人,正经的时候比谁都正经,不正经的时候,又比谁都不正经。
在朝堂上是运筹帷幄,在军中是杀伐决断。
可在她面前,有时候却像个没正形的登徒浪子,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她只低声道,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你都有儿有女了,还要我做什么?”
贾瑞低头,鼻尖蹭着她乌黑发顶,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道:
“她们的孩子,跟你我的孩子,总归不一样。
我想把我最好的东西,都给咱们的孩子。”
黛玉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她的倒影。
黛玉嘴角抿着,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伸手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可惜她力气太小了。
那一掐,像是挠痒痒似的,贾瑞纹丝不动,只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黛玉“哎呀”,来不及说话,便被他拥进了内室。
烛火摇曳,映着帐子上绣的并蒂莲,影影绰绰的。
黛玉被他轻轻放在锦褥之上,乌发散开,铺了满枕,她闭了眼,长睫颤如蝶翼,只觉瑞大哥掌心温热透过薄薄寝衣,烫得她浑身发软。
先是眉心,后世鼻尖,最后停在唇畔,却不是急切索取,而是细细密密描摹,像是要把模样刻进骨子里。
黛玉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抬手想推,却被他捉住手腕,十指相扣,压在枕边。
她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自己的心也跳得又快又乱,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帐中只闻彼此的喘息,还有偶尔一两声极轻的嘤咛。
像是自己的。
又像是别人的。
春夜里花开,细细软软,被褥间泛起淡淡暖香。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光影在帐子上流淌,如水波荡漾。
黛玉迷迷糊糊,冰火重天,似鱼儿在水中遨游。
忽而起,忽而落,忽而前,忽而后,忽而上,忽而下。
晕晕嬉嬉间,她突然想到——这人怎么总也不够。
却又舍不得真的推开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连指尖都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他揽着,沉入那片温热的、令人安心的黑暗里。
红绡帐暖,芙蓉帐深,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更鼓敲过三巡,里头才渐渐静了。
檐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一明一灭,像水波似的漾开去。
后来事,黛玉没问。
她知道自己说了,便不必再问了。
贾瑞是男人,有些事,他自有分寸。
只是再往后没多久,平儿便来了。
她来的时候,黛玉正在窗下整理书稿,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素白的指尖上,落在那叠整整齐齐的纸笺上。
忽而有人来传信,说平儿姑娘来了,要见夫人。
黛玉让人请进来,只见平儿一身素净衣裳,月白袄子,青色裙子,发髻间,只簪了素银簪子。
她脸上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疲惫,眼下有淡淡青痕,却依旧安安静静,步履从容。
平儿走进来,黛玉搁下笔,抬眸看她。
二人目光一触,平儿眼眶便红了,却忍着没落泪,只规规矩矩行下礼去:
“给夫人请安。”
“瑞大爷让我来伺候夫人。”
黛玉恍然大悟,想起贾瑞去西南之前,曾经给自己说过的话。
他说要送个好人给自己。
原来便是平儿。
黛玉忙伸手扶她,拉着她在身边坐下,细细打量了一回,叹道:
“瘦了好些,这些日子,难为你了。”
两人叙起了旧事。
平儿摇摇头,低声道:
“多亏瑞大爷帮衬,府里才算保住了几分体面。只是琏二爷,到底是保不住了。
爵位革了,人被逐出府去。
二奶奶如今在府里,话也少了,笑也少了,整日只是闷在屋里念佛,那些放账的事翻出来,她心里也知道是躲不过的。”
黛玉默然片刻,才道:“二舅舅呢?”
平儿道:“二老爷倒是因祸得福。圣上念他勤勉,又见他在工部任上还算尽职,便留用了,如今在营缮司走动。
府里如今是二房当家,只是这头也不好熬,偌大一个家,拆的拆、散的散,剩下的人也得过日子。”
黛玉叹了口气,没再问下去。
平儿这才说起自己:
“瑞大爷说,夫人身边缺个人,便跟二奶奶提了,说想让我来服侍夫人。
二奶奶点了头,我就来了。”
黛玉听了,知道贾瑞意思,拉着平儿的手道:“你放心,你到了我这里,便是自家人,再不会委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