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人,外头看着大大咧咧,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明日你们替我预备些好茶好点心,她爱吃的松子瓤、桂花糕,一样不能少。
她那里布置也得费心,她素来喜欢敞亮,别弄得太拘束了。”
紫鹃应了,随后看了平儿一眼。
平儿心知肚明,只笑道:
“紫鹃姐姐还有话要跟娘娘说罢?我先去外头看看茶点预备得如何了。”
说着便起身往外走。
云雀也极有眼色,让几个小丫头退到廊下,只自己守在一边。
屋里只剩了黛玉和紫鹃。
紫鹃往前坐了坐,忽而道:
“娘娘,今日柳夫人那边传了信来。”
黛玉眉头微动。
柳夫人说的是柳如是,封号“明慧”。
跟她们又不一样,她是常年跟着王爷的,掌着王爷身边那支照鉴司下面一支暗卫。
她性子清冷,素来与人保持距离,便是对黛玉也是客客气气、不远不近。
她能主动传信来,必是有要紧事。
紫鹃道:“柳夫人说,这次大军南征又北上,粮草辎重能支应得开,全亏了两位薛妃。
尤其是小薛妃,这些年经营南方贸易,积累了大笔银子,又打通了南洋、东瀛几条商路,这次光是粮草就筹措了不少,还从海外弄来枪炮。”
王爷高兴得什么似的,亲口说小薛妃之功,当有厚赏。”
黛玉静静听着,紫鹃又道:
“薛妃那边也没闲着,她坐镇应天,把江南那些读书人安抚得服服帖帖,还刻了新书,把前朝那些遗老遗少都拢了过来。
听说有几家书院的山长,如今都愿意出来替王爷做事了,王爷说,薛妃这是文治之功,比打一场胜仗还难得。”
黛玉听罢,明白这意思,沉默片刻,才道:“柳夫人可还说了别的?”
紫鹃摇头:“她那性子,娘娘也知道,客客气气,却也傲气得很,这回能传信来,已是破例。
她说的是公事,便不会再多提旁的。”
黛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道:
“她这人,心里有主意,她传这个信来,是关心我,这份情,我记下了。”
紫鹃笑道:“谁不知道娘娘在王爷心中的位置?谁也替代不了,只是薛家那两位姐妹,也确实能干。
薛妃娘娘的儿子聪慧过人,小薛妃娘娘的才华更是出众,她们姐妹又是同气连枝。
一门两姐妹,却是显赫的紧。
王爷又欣赏她们的才气,柳夫人久在王爷身边,多多少少会留意些,但她心里还是想着娘娘的,所以才特意传这个信来。
只是......”
紫鹃忽而微顿,说起一桩旧事:
“当年燕窝的事,我可一直记得,总觉得不对。”
黛玉闻言,沉默一会,才笑道: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你还记得?”
紫鹃道:“娘娘宽宏大量,可以不记得,我却要记得。”
黛玉轻笑道:“我哪里有什么宽宏大量?不过是记性不好该。
记得的,偏记住了,该忘的,便忘了罢。”
紫鹃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浮起一层薄红,轻声道:“我明白了。”
“娘娘常说一句话——您和王爷从不相疑,娘娘信王爷。”
黛玉微微一笑,又道:
“这固然是一理,可还有一理......”
她停顿了好一会,才幽幽道:
“我信我自己。”
“信自己是本,疑他人才是末,可如今这世道,本末倒置的多了,我也只好守着自己的本。”
紫鹃怔怔望着她。
原来是这样。
眼前的娘娘与记忆里那个爱哭爱闹、多愁善感的林姑娘,已然判若两人。
紫鹃想起旧事,低声道:
“娘娘如此,我真是欢喜。”
“我十三岁跟着娘娘,那时候娘娘还在荣国府,夜里睡不着,我便陪着说话。
这些年看着娘娘从闺阁弱质,一路走到今天独当一面...我这颗心,不知怎生欢喜才好。”
黛玉听她提起旧事,心中也想起许多事,但她只笑道:
“那时候我是爱哭的性子,眼泪常常一夜一夜地流,倒累你熬干了嗓子,为我唱曲解闷。”
紫鹃也笑了,眼泪却还挂在腮边:
“我那时候也不过是个毛丫头,哪里会唱什么曲儿?不过是哄娘娘开心罢了。”
黛玉轻轻握住她的手,笑道:
“可我也不觉得那时候是错的。无非是年少,总有不懂事的时候,只是经历得多了,方才更好。”
“我们把该做的事都做好了,对方即使是铁石心肠,我们也有底气,何况……”
她目光落在烛火上,只见灯芯闪烁,她睫毛轻颤,才幽幽道:
“薛妃和我的事,你原是知道的,宝琴妹妹...我也信她,我们姐妹的情分,原不是那些外人能揣度的。”
紫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忙道:
“娘娘说的是,这话我不多说了。”
“我这就去安排,明日晚间的宴席,保管让湘云侧妃满意。”
黛玉点头,紫鹃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正低头喝茶,灯影映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
紫鹃心里一暖,轻轻掩上门,去了。
紫鹃走后,云雀这才笑道:
“娘娘方才那话,倒让我想起前儿说书先生讲的故事来。”
黛玉接过茶,挑眉看她:“什么故事?”
云雀把茶盏放在黛玉手边,笑道:
“战国策里有个故事,说邹忌问妻、妾、客,自己与城北徐公谁美。
妻说他美,妾说他美,客也说他美。
后来见了徐公,才知道自己不如。
他便悟了,妻是爱他,妾是怕他,客是有求于他。
娘娘方才说我信我自己,我便想起这个,旁人说什么,都不如自己心里明白。”
黛玉被她逗笑了,拿指尖点着她的额头道:
“你倒是会联想,平常叫你读书,你总说头疼,这些杂书倒看得多。”
云雀嘻嘻笑道:“还不是向娘娘学的?娘娘素日不也最爱看这些杂书?”
黛玉想起当年偷看西厢记的光景,忍不住笑了。
“夜深了,”云雀轻声说,“娘娘该歇息了。”
黛玉点点头,由她伺候着卸了钗环、换了寝衣。
云雀把灯芯拨暗了些,又替她掖好被角,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烛火微弱,在帐子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
黛玉阖上眼去,许多记忆流入梦境之中。
她恍惚又回到了,建新三年,那个在扬州的秋雨夜晚。
当天深夜,黛玉突然收到急信,自己的父亲,将要从泰兴返回扬州。
且父亲信上说,他要带着自己,去趟金陵城。
......
按下这头功成名就、眷属和鸣的热闹,且表当年扬州秋雨、闺阁待字的前缘。
正是:汉府灯昏千里梦,扬州雨冷十年心。
黄粱未熟浑如昨,旧事依稀到眼前。
欲知当年林如海如何携女入金陵,那贾瑞又是怎样一番际遇。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