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感佩这位堂兄的厚道与骨气,待他走后,便唤来晴雯:
“堂兄为人方正,此番去金陵,你挑些上用的笔墨纸砚,再包些滋补的药材,替我送去,就说是我预祝他金榜题名的心意。
他家中若有难处,也悄悄打听着些。”
晴雯应了,自去办理。
就在林如海父女即将启程赴金陵的前两日,一场风波骤起。
城西盐场因积欠工钱、克扣口粮,盐丁积怨已久,终是爆发了骚乱。
数十名盐丁手持棍棒盐铲,冲击盐场衙署,打伤了几名小吏,扬言要讨个公道。
消息传来,巡盐御史府邸立时气氛紧张。
幸而贾瑞离扬前,将精心训练的一队巡盐卫兵留给了林如海,领头的正是悍勇林大木,以及周虎、周豹兄弟。
林如海闻变,神色冷峻,立即下令:
“速带卫队弹压!务必擒拿首恶,勿伤无辜,更不许波及百姓!”
林大木领命,如猛虎下山,率着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卫队直扑盐场。
周虎、周豹兄弟如两把尖刀,紧随其后。
盐丁们虽群情激愤,终究是乌合之众,如何敌得过这虎狼之师?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冲突后,为首鼓噪的两人,一人被林大木当场格杀,另一名唤作“张铁头”的头目被周虎生擒,余者皆被驱散制服。
骚乱平息,林如海并未松懈。
他深知此乃积弊所致,非严惩几个盐丁可解。
翌日,他亲自升堂,审问那被擒的张铁头。
黛玉心系此事,更想亲耳听听这些铤而走险者的心声,便悄悄立于后堂屏风之后。
堂上,那张铁头虽被捆缚,却梗着脖子,毫无惧色,眼中只有悲愤与绝望。
张铁头嘶声喊道,声音沙哑道:
“我们知道您是清官可,清官也救不了我们这些盐花子的命,盐课重得压死人,内官老爷们层层盘剥,落到我们嘴里的,连喂牲口的麸糠都不如!
一家老小饿得前胸贴后背,娃儿哭得嗓子都哑了。
去讨要,反被鞭子抽,被骂作刁民,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想活命啊。
活活饿死是死,被官老爷打死也是死,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这条贱命,闹出点动静,让上头的大老爷们看看,这盐场底下埋着多少冤魂白骨!”
字字血泪,句句锥心。
屏风后的黛玉听得心头发颤,指尖冰凉。她终于切肤感受到贾瑞所言“病梅需换土易根”是何等沉重。
这“乱”,何尝不是“自上作”?
林如海端坐堂上,面沉如水,眼中亦是痛惜。
但他只能沉声道:
“尔等困苦,本官岂能不知?然聚众闹事,冲击衙署,殴伤官吏,此乃国法难容之罪。
律法昭昭,本官纵有怜悯之心,亦不能徇私枉法。”
最终,张铁头被判斩立决,其妻儿依律流放千里。
林如海虽依法严惩了首恶,却也只究首恶,对胁从者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行刑前,他吩咐厚葬张铁头。
退堂后,黛玉自屏风后转出,面色苍白,眼角微红:
“父亲,那张铁头说的,句句是实。
他的情状虽可悯,可他的罪,倒也是被逼出来的。
那流放的妻儿,孤儿寡母,千里迢迢的,可怎么活呢?
父亲可否略加抚恤,叫他们路上少受些苦楚?女儿知道这不合规矩,可……”
林如海看着女儿悲悯的眼神,长叹一声:
“玉儿心善。律法无情,流放之刑不可免。然私下给予些许盘缠,令其不至冻饿而死,倒也无妨。为父亦有此意。”
他望着堂外萧瑟的天空,语气愈发坚定:
“地方积弊,牵一发而动全身,非一御史之力可挽。
此番入京,若得陛下信重,身处中枢,或能推动变革,正本清源,方是治本之道。”
黛玉此时愈发理解父亲,低声道:
“父亲清正刚直,心怀天下,定能有所作为。
女儿也会请瑞大哥在朝中,偏要助父亲一臂之力。”
林如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连日来的沉郁仿佛一扫而空:
“好,总算是听玉儿亲口说了这句话!可见女儿终究是女儿,胳膊肘倒也不是全然向外。”
他笑着打趣,见黛玉羞红了脸,才收住话头,眼中满是欣慰:
“也罢!有他相助,为父在朝中,底气也更足些。”
......
扬州诸事,暂告段落。
林如海交割了紧要盐务,黛玉也妥善安排了府中事宜,特意叮嘱雪雁好生看顾李姨娘,又让晴雯备了厚礼送去林文墨处。
启程之日,官船停泊在钞关码头。
朔风卷着运河的水汽,寒意刺骨。
林如海身着官服,神情肃穆。
黛玉裹着厚厚莲青斗纹鹤氅,风帽边缘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小脸愈发清丽。
紫鹃捧着暖炉手帕等物,晴雯则精神抖擞地指挥着小厮搬运箱笼行李。
贾衍,林大木、周虎、周豹等护卫精锐,盔甲鲜明,拱卫在侧,肃杀之气弥漫,显然前番镇压叛乱,令他们更添了威势。
岸上,前来送行的扬州官员、盐商、林氏族亲站了一片。
林如海与众人简短话别,目光扫过人群,并未见李姨娘身影,只当她是病体难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他太多责任与忧思的城池,转身,携着黛玉的手,稳稳踏上跳板。
官船解缆,缓缓驶离码头。
黛玉立于船头,回望扬州城渐行渐远轮廓,瘦西湖畔残荷枯柳在寒风中瑟缩。
她心中既有离愁,更有对金陵之行的期待与一丝隐忧。
父亲的话犹在耳边,皇帝的心意难测,瑞大哥……此刻又在金陵如何?
.....
金陵城,龙蟠虎踞之地。
江边,一艘气派的官船正准备启航北上。
船头,贾瑞一身玄色锦袍,外罩墨狐裘大氅,身姿挺拔如松。
他正与将要北上的宝钗一行人话别。
这日,宝钗身着素净的雪白绫袄,外罩银鼠比甲,容颜依旧端庄明丽,只是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这一月以来,贾瑞也做了好几番大事,话分多头,应当一叙。
还有薛蝌宝琴兄妹二人,他们也要重整薛家二房产业,将东瀛商贾之事,再次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