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芝龙将这账簿看了几遍,随即嘿然一笑,又不提这正事,只将这册子送回薛蝌,笑着道:
“这位是蝌二爷,我也知道,早听说薛家祖上为皇商,令尊令伯都是海上的老行尊,算得上我前辈。
昔日薛家跑船下洋时,我们还是小字辈呢。
上次因我那道兄朋友,冒昧唐突了薛二爷,实在是失礼。
这杯薄酒,就算我赔罪,望薛兄弟海涵。”
说罢邓芝龙举杯,还敬了薛蝌,态度亲热,仿佛与这十几岁少年只是平辈兄弟。
薛蝌见邓芝龙如此,先看了贾瑞一眼。
但见贾瑞暗暗颔首,薛蝌便明白他心中之意,不再局促,忙起身还礼。
随后薛蝌还道:
“邓将军是前辈,蝌素来敬仰,便多饮两杯,算得上敬意。”
说罢薛蝌双手捧盏,将这酒一饮而尽,将这礼数做到十足。
不过他酒量倒算不错,此酒下去,并不失态,精神反倒好些。
邓芝龙看他一眼,见他虽还有些年轻,但豪气自若,赞笑道:
“二爷是个人物,我老邓喜欢。”
说罢,他又看着贾瑞,拱手笑道:
“贾大人少年得志,雷霆手段凌厉,旬月以来,查办盐政,在南直隶做的好大事业。
上次冒犯,乃我老邓糊涂,鲁莽行事,方才得罪。
贾大人若看得起我这个武夫,便饮了此杯,日后兄弟我有用得着处,也当尽心图报。”
邓芝龙也主动向贾瑞敬酒,随即还又斟满。
继而没过半晌,便有从人端上托盘,乃赤金酒盏,珊瑚、玳瑁等,皆是东瀛异宝。
这薛蝌乃世家子弟,也算看过许多珍玩。
但一见这器物,也知道是异国之物,非自己寻常可见,一时也有些惊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贾瑞却淡淡一笑,只略微扫过这些金银器物,并不多加在意,道:
“贾史王薛,同为金陵世家大族,这薛蝌兄弟虽然年少,但处事稳重,为人谨慎,极有大家风范。
邓将军不当以寻常少年视之,且将军也不用说日后了,如今便可谋一桩富贵。”
邓芝龙见贾瑞主动挑破话题,忙笑道:
“贾大人请说,我这武夫便洗耳恭听了。”
贾瑞却没先说东瀛之事,只提起一旧日之事,悠悠道:
“我与将军一会,既是为朝廷,也是为你我;既是为功名前程,也是为长久富贵。”
“将军近来可有一桩燃眉之急?与应天府衙门生丝有关?”
听到这话,邓芝龙神情一变。
原来邓芝龙为了筹集粮饷,绕过应天府本地牙行,直接从闽省泉州府老巢,运来一批上等生丝,本是想卖给金陵织户,用来筹集军资,既是养活手下弟兄,也是打点陪都应天府及神京两处关节官吏。
上上下下,本来早打点好了。
但之前一直对他示好的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忽而调动职权,将这批生丝扣住,并以手中职权,声称“来历不明、疑似通倭”进行查扣。
邓芝龙一时无措,给贾雨村送礼,这人却推辞不受;找陪都兵部老朋友说情,这人却说贾雨村好歹是应天府正堂,没有神京部堂明文,他们也难以干预。
邓芝龙在陪都应天府有门路,但在神京却尚无根基,一时拿这贾雨村也无办法。
这事便僵持不下,算是邓芝龙一桩心病。
没想到贾瑞却说可以帮他解决。
邓芝龙仔细打量着贾瑞,没有说话,只是静待下文。
薛蝌忙起身布菜,贾瑞又继续道:
“应天府知府贾雨村,恰好与瑞有旧日渊源。将军若信得过瑞,十日之内,瑞可让应天府销案。
那批货,便可说是靖海将军缉私所得,错将官货当作私货,并非通倭,原样奉还。
且日后只要将军在这应天府行走,贾知府便会大开方便之门,以官军缉盗之名,为将军水陆转运提供方便。
不过将军也可拿出些许谢仪,送与应天府仓库作使费,这样上面若是查问,也可说得过去,不至于落人口实罢了。”
邓芝龙双眸微眯,心中盘算起来。
自己这趟生丝,可得利不少。
且应天府本就是富庶之地,自己若是能打通应天府关节,哪怕这贾雨村只干一年两年,也能细水长流。
且如果往来多了,这边上下官吏,也多能从中拿到好处,把缉私之事当做自己政绩。
日后既有下任知府接任,见前任已然有此定例,自然不会更改。
这倒是好事,可说为自己在应天府埋下了个钉子,还多了个财源。
念及于此,邓芝龙嘿然一笑,也不多说客套,道:
“既然如此,老邓便谢贾大人成全。日后若是有需贾大人出力之处,我自然不会吝啬。
日后贾大人回京,我也会把节礼送入神京尊府,不至于失了礼数。”
贾瑞笑道:“我这人对财货没有太多贪恋,邓将军也不用破费,我如此相助,只是佩服将军十年纵横,在闽海闹得好大事业。
此外……”
贾瑞悠然又道:
“我前番所示,无非小小见面礼,我想与将军共谋的,乃是世勋爵禄,乃至功名前程,长久富贵。”
“将军如今官衔,无非四品靖海将军——将军可想过更进一步,谋得世袭爵位,得那世勋爵禄传于子孙百世之荣乎?”
世勋爵禄,爵位?
邓芝龙心中惊讶,打量着贾瑞,双眸微眯。
大周武人,平生最大愿望,便是谋得世袭军功爵位——所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是他们口中豪言,但心中所想,谁不想封妻荫子?
毕竟靖海将军之职,总归随着自己年老,总归会卸任,若是子孙不争气,就难以保住家业。
但若有世袭爵位,那么便是给子孙传下了铁饭碗,自己也是朝廷勋贵,可以受那敕封铁券。
不过无尺寸军功者,则难以封爵,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自开国以后,公爵从未有新增,侯爵只有两三人,伯爵倒是有十余人,但都是靖难或军功卓著者。
且邓芝龙知道自己是海盗出身,在士林清流中,多有鄙夷,也不利于后辈前程。
若是能有个爵位在身,那面对官场军中同僚,自己邓家人也算有了底气。
想到这里,邓芝龙心中有些意动,双手微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
“大人请说,邓某洗耳恭听。”
贾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淡淡笑道: